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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资人"代码化":AI时代风险投资的模式困境与反思

近日,董师傅分享了一篇小红书帖子,读后令人捧腹,不禁感叹世事轮回,报应不爽。我将截图放置于此,事先声明,请勿对号入座。

投资人

来源:小红书

数年前,我曾撰写一文,《LP小心,多少GP的投决会“沦为摆设”了?》,内容主要吐槽投资经理对IC模式化、话术化提问的荒诞,“红杉高瓴没投,我为什么要投?”“红杉高瓴都投了,我们为什么没早点投?”而今这篇小红书则是创业者反讽投资人“像一串代码”。

作为一名软件相关专业的学渣,“If、else、return”是我学生时代少数能理解的程序语言。这位博主意指,在当今AI时代,诸如世界模型、VLA、Scaling Law、万卡集群、LLM、第一性原理、PMF等术语,似乎也成了投资人的“If、else、return”。

你问是否赞同这位博主的观点?且慢,容我先讲个故事。

今年某次与前云九资本合伙人王京共餐,聊及双创时代的创业咖啡馆,王京提及他当时将办公点移至车库咖啡,日均会见数十位创业者。我猜想,面对如此密集的会谈,王京势必有一套话术,脑中或许也有些“If、return”的程序,例如听到某些内容可深入交流,哪些应果断结束。

毕竟那是创投最炽热的年代,TMT行业流量、变现、闭环的商业模式相对清晰,投资人最大的挑战是信息过载。在此背景下,一套标准化“话术”——如“刚需、高频、痛点”——成为投资人快速身份确认的工具。它似是一种行业通用握手协议:我抛出一个词,观察你的反应,以此迅速判断你的认知水平,降低沟通成本,提升决策效率。

如今“投资人代码化”或许有类似意味,但时代已变,AI亦非昔日的移动互联网。技术迭代速度远超绝大多数投资人的学习曲线。在这个连图灵奖得主都在争论Transformer是否有上限的时代,期望一个投资人——即便是看SaaS或消费出身的投资人——短时间内深耕AI,并不现实。

因此,“代码化”或“AI化”的批评过于宽泛,我明确表示异议,但此梗仍有探讨价值,毕竟此类吐槽不限于中国,在AI发源地美国,类似声音亦不少,他们还有一个更高级的术语:“Pattern Matching”(模式匹配)。

在硅谷,Pattern Matching原为中性词,指VC通过识别成功企业的共同特征如创始人背景、增长曲线、市场规模等来寻觅下一个独角兽。但在AI浪潮中,Pattern Matching的含义也“进化”了。

Benchmark的合伙人Bill Gurley多次在播客中吐槽这种“Herd Mentality”(羊群效应)。他表示,如今的硅谷VC宛如一个巨大回声室,人人阅读相同博客,查看相同数据,做出相同决策。OpenAI火爆后,所有人的代码中都写入“Foundation Model”;Agent兴起,商业计划书中若无“智能体”三字,甚至过不了实习生初筛。

Y Combinator创始人Paul Graham多年前撰文《Black Swan Farming》,提出一个核心观点:多数投资人最大的恐惧不是赔钱,而是“看起来很蠢”。

我认为这正是“投资人代码化”的根源。多数投资人最大的恐惧不是赔钱,而是“看起来很蠢”。如果你投资了一个符合“行业共识代码”的项目,即便最终失败,你也可以向LP解释:“这是系统性风险,是Beta问题”;但若你投资了一个不在“代码库”中的项目,一旦失败,你便是那个“蠢人”,不仅LP问责,还可能遭同行嘲笑。

机构化生存博弈中,“平庸的正确”永远优于“特立独行的错误”。

记得某VC成立时招募了一批AI方向的博士、科学家担任投资经理和分析师。逻辑无懈可击,毕竟不懂技术,何以投资技术?但若细察近期行业动态,会发现风向又变。许多机构中的“博士军团”悄然更替,话语权重归那些有交易经验、懂人性的“老派投资人”手中。可见科学家的代码与VC的代码,并非那么兼容。

更何况,代码化输出的内容,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类似“社交货币”的黑话。如果你答不上来,或你的答案超出其“代码库”,他便报错,然后将你淘汰。这不仅建立了一种虚假的共识屏障,也将那些真正具有颠覆性、却无法用现有词汇描述的创新拒之门外。

回想多少VC错过了字节、拼多多、宇树,又有多少投资人在2015年和2017年真正理解了张一鸣、黄铮、王兴兴?或在2023年初,整个行业用“套壳=没价值”这行代码过滤项目。结果多少VC错过了Jasper的早期红利,甚至险些看不懂后来的Perplexity和Cursor。

还得是段永平,“因为他是黄铮,所以我投了一点。”

当然,段永平做天使投资亦是玩票,故难用系统性理性思维评判其投资。黑话不等同于“投资人代码化”。我之前写过《三年又三年,投资人废话文学赏析》,当时我认为黑话是一种语言腐败,用复杂词汇包装简单概念,过滤之外包裹的是思维惰性。

“代码化”背后的指向更为复杂,包含一套可能行业中多数人认可,或至少不便公开发表异议的共识。最关键的是,即便你将OpenAI、Google的每篇论文、Andreessen Horowitz的每篇博客倒背如流,α也只存在于现有话术体系之外,除非你只求β。最无聊的场景是,若所有投资人都用同一套逻辑提问,市场便进入完全有效状态,α也就消失了。

再以“套壳”为例。2023年初,不少投资人声称“套壳”应用无价值,终将被大模型公司取代,这符合当时“代码逻辑”。随后我们见证了Jasper的出场即巅峰,也看到了估值200亿美元的Perplexity以及近300亿美元的Cursor。短短两年,若投资人死守“套壳=没价值”这行死代码,便会完美错过应用层爆发。“代码化”是一些投资人思维上的懒惰,还披着专业外衣,甚至是VC话语权开始崩塌的标志。

VC是定义未来的职业,投资人用资本投票,告诉世界何为好商业、好技术。但如今面对AI,VC逐渐丧失定义能力。或许并非从AI开始,若你读过《中国风险投资史》,应想到从KPCB的约翰·杜尔对清洁技术引导的失败起,VC话语权就已逐渐失效。

书中评价,“约翰·杜尔常使用价值观引领资本,而非由资本选择趋势再赋予类价值观解释。他尝试以更直接路径,将风险投资在社会影响层面推向更高层级,属于社会实践与变革的一部分。展示的是风险投资人在履行职能时,超越欲望、履行义务的可能。”

KPCB的教训如此深刻,以致VC现在更像股市中的趋势交易者,更激进者如彼得·蒂尔,一边清仓旗下对冲基金的英伟达仓位,另一边则认为西方应减少社会议题争论,减少对金融和软件或AI的依赖,通过激进物理技术突破来打破停滞,避免衰退。

但毕竟只有一个约翰·杜尔,你也难说彼得·蒂尔不是异类。AI作为现阶段唯一能抓住的、确定性最大的工具,集结了绝大多数人的共识,而共识的形成,则是GP、LP乃至全社会普遍追求可控的结果。因此,我认为不必对投资人,尤其常年一线搜寻的投资人的代码化、AI化过于苛责,甚至可以说,这就是现阶段最高级的生存智慧,用AI,然后像AI一样工作、生活,谁也不用为此羞愧,也就少了无谓的互相指责和倾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