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毫末智行的员工们在公司大群中收到了一则令人震惊的《停工放假通知》:因公司经营现状,从11月24日开始,所有在职员工(包括各分公司)将停工放假,具体复工时间待定。通知中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提及赔偿方案,显得异常突然。
这家由长城汽车孕育、董事长魏建军亲自站台,曾被誉为“魏建军亲儿子”的智能驾驶公司,在成立不到六年的时间里经历了从巅峰到低谷的剧烈震荡。公司员工数曾一度超过千人,估值更是突破10亿美元大关。然而,就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下午,一句“下周不用来上班了”为它按下了暂停键,甚至可能是终止键。
从履历来看,毫末智行可谓“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典范:它脱胎于长城汽车技术中心的智能驾驶前瞻部门,2019年独立运营后迅速获得长城系订单,并吸引了美团、高瓴、高通、中银投资等顶级资本的加持,公开融资额已接近20亿元,估值一度高达近百亿元人民币。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明星企业,在成立不到六年后却急转直下:账户被冻结、工资拖欠、高管相继离职,直至如今传出“原地解散”的消息,一连串负面新闻在短短一年内密集爆发。
毫末的兴衰不仅折射出长城汽车在智能驾驶领域的战略摇摆,更成为中国智能驾驶创业热潮中一个极具代表性的缩影。
过去资本疯狂涌入的盛况已不再,如今投资者们开始冷静算账,大量企业倒在了商业化的最后一道门槛前。仅2025年,从估值超过90亿元的纵目科技,到突然停摆的毫末智行,再到港股上市即破发的小马智行、文远知行,整个自动驾驶赛道都面临着相同的拷问:谁能最终留下来?
依靠概念和故事获得下一轮融资的时代已经终结,能够存活下来的企业必须在技术实力、成本控制和商业落地之间找到一条自洽且可持续的发展路径。
毫末智行的故事起点,要追溯到长城汽车内部那支具有前瞻视野的团队。
2015年前后,长城汽车在内部设立了智能驾驶前瞻部门,开始系统性地布局自动驾驶相关技术——包括感知、决策、高精地图、域控制器等核心模块的研发。
2019年11月,这个前瞻部门被整体拆分出来,成立了独立公司“毫末智行科技有限公司”,注册地在北京丰台,实际控制人正是长城汽车董事长魏建军。工商穿透信息显示,魏建军个人持股比例约37%,一度被媒体直接称作“魏建军的亲儿子”。
管理层阵容同样堪称豪华:董事长张凯、CIO甄龙豹来自长城体系;CEO顾维灏出身百度,是Apollo的核心创始成员之一,曾主导百度L3级自动驾驶业务;COO侯军则来自华为,熟悉车企项目交付与供应链管理。
在智能驾驶最受资本追捧的那几年,毫末几乎踩准了每一个关键节点。
2019年底,从长城体系独立后,长城控股完成了天使轮投资,为团队提供了第一笔启动资金。
2021年12月的A轮中,又融资近10亿元人民币,美团战略投资部、高瓴创投、高通创投、首程控股、九智资本等集体入场。彼时,估值达到10亿美元,这也是毫末首次以“自动驾驶独角兽”的形象频繁出现在媒体报道中。
2024年2月与4月,公司先后完成B1、B2两轮融资,由地方产业基金与早期股东继续加码。到2024年4月,官方口径是“B轮累计完成超过4亿元融资”,估值也在这一年攀升至90亿人民币。
据不完全统计,毫末累计募资已接近20亿元人民币。其背后集结了一支由明星机构、产业资本和国资共同组成的豪华队伍。
资金之外,毫末还曾一度站在资本市场的“门口”。2023年起,公司开始筹备港股IPO,甚至将投资部整体搬迁至长城总部,与长城投资团队合署办公。但在2024年三季度,毫末的港股上市计划被暂缓——一方面是因为股东认为估值未达预期,“现在上市等于打折卖公司”;另一方面也是由于核心产品“无图城市NOH”未达到长城预期,导致内部对其成长性产生分歧。
这一段被按下暂停键的IPO史,后来被很多业内人士视作毫末转折的关键节点:资本端的耐心开始消耗殆尽,而业务端的增长又未能及时接上。
毫末智行的业务大致可以分为两条主线:第一条,是面向乘用车的智能驾驶解决方案。
依托长城这个“超级单一客户”,毫末为魏牌、坦克、哈弗、欧拉等品牌提供HPilot智能辅助驾驶系统,覆盖高速NOA、城市NOH、泊车等功能。到2024年4月,官方披露HPilot已搭载在超过20款量产车型上,累计辅助驾驶里程超过1.4亿公里,成为公司最重要的收入来源。
第二条,是低速无人物流车与末端配送业务。
早在2020年,毫末就在末端物流无人车领域落子,产品被用于园区配送、社区配送等场景。公司对这条业务的期待,是“在乘用车之外打造第二增长曲线”,并希望通过B端订单摊薄算法研发成本。
配合两条业务线,公司的组织规模迅速扩张——毫末巅峰时期员工数量一度超过1000人,在北京、保定、上海、深圳等地均设有研发与测试团队。
但到了2025年宣布停工放假的前夕,公司员工已缩减到不到300人,北京和保定位点成为最后“留守阵地”。
从长城内部的前瞻部门,到估值数十亿、员工上千的智驾独角兽,毫末只用了不到五年时间。只不过,表面上一帆风顺的毫末,在这五年里也埋下了日后被“解散”时被反复追问的所有伏笔。
11月22日下午,毫末智行公司大群里突然蹦出那则“停工放假通知”:自11月24日起,全体员工停工放假,复工时间另行通知。几分钟后,群被禁言,没人出来解释“为什么停工”“工资怎么算”“社保怎么办”。有员工对媒体表示,公司从8月起就不再按时发薪,截至目前已拖欠两个月工资,还有人发现公司账号被冻结,“现在连正常打款都成问题”。
站在员工的视角,这更像一次“原地解散”——没有正式的解散公告,没有清晰的赔偿方案,大家只能自发准备劳动仲裁,等着原本应该在11月25日发放的10月工资到账,再视情况决定“是走是留”。不少员工的诉求很朴素:要么公司“复活”,要么干脆给个痛快的结果,把拖欠工资、社保补缴和法定赔偿一次性说清楚。
如果把时间轴往前拉一年,这张“停工通知”并不突兀。自2024年起,毫末就不断传出经营困难的消息:先是大规模裁员,部分职能部门裁掉三分之一甚至近一半;随后是高层“出走潮”——数据智能负责人、技术副总裁、产品副总裁、品牌官等相继离职。进入2025年,董事长张凯多次被传离任,公司管理层“铁三角”几乎散架。
管理层的动荡,只是表象。更致命的问题,是毫末的业务几乎“押在长城一棵树上”。尽管毫末曾对外宣称与多家主机厂签署定点合作,但其官网展示的量产车型全部来自长城汽车,真正实现规模装车的只有长城一家。
当长城还是全力投入的“金主爸爸”时,这种高度绑定是优势;一旦长城的智驾战略发生摇摆,毫末的现金流就会立刻失血。
而这种摇摆在2023年已经出现。按照毫末最初的规划,城市NOH本应在2022年底落地10城、2023年扩展至100城,但魏牌摩卡DHT-PHEV上市后,城市NOH功能多次跳票,HPilot 3.0项目迟迟通不过整车厂那一关。有离职员工直言:“项目不顺,长城没法按计划用,只能去找别的方案。”
长城的选择是“用脚投票”。2023年起,长城引入元戎启行为高阶智驾供应商,在保定、重庆等地的NOA直播测试中全面采用其方案。2024年11月,长城更是独家向元戎启行投出1亿美元,被业内解读为“舍毫末、取元戎”的明确信号。
对于高度依赖单一客户的毫末来说,这几乎等同于被主机厂“拔管”。
业务端失速的同时,成本盘子却迟迟压不下来。巅峰时期,毫末员工一度超过千人,分布在北京、保定、上海、深圳等多地研发与测试中心;即便在数轮裁员之后,停工前公司仍有近300名员工在岗。
自动驾驶研发投入重、人力成本高,再叠加云计算、算力集群等长期开支,对一家尚未形成稳定盈利的公司而言,本就需要持续“输血”才能维持运转。
第二增长曲线也没有顶上来。曾被寄予厚望的末端物流无人车“小魔驼”,在员工口中是“如果订单真的能正常交付,至少还能维持一下日常运营”的业务,但在过去一年里,这条线的生产交付几乎停摆,销量目标被不断下调,研发团队也被抽人、合并。
外部环境也在悄然翻转。2021年前后,自动驾驶还是人民币基金和产业资本追逐的风口,“只要是车上的AI”,就能拿到高估值;但自2023年起,头部车企纷纷自研高阶智驾方案,资本开始向少数头部集中,中小玩家的融资窗口迅速收紧。毫末虽然在2024年仍拿下B轮资金,但金额和估值增幅都远不及早期,港股IPO计划也一再被传“按下暂停键”。
种种原因叠加下,毫末成了第一个被拍在沙滩上的浪。
如果把时间轴从毫末身上拉远一点,会发现它并不是孤立事件,而是这一两年智驾行业“集体退潮”的一个切面。
公开统计显示,仅在2024年,中国自动驾驶领域宣布破产或实质停摆的企业就达到37家;进入2025年,这种加速出清更加明显。
纵目科技2024年被曝出“断电封楼、创始人失联”,拖欠数百名员工工资和社保之后,今年4月正式被法院受理破产审查,进入司法重整程序。曾被视为“百度系L4代表”的中智行,则因为无力支付一笔1.5万元的劳动仲裁款,被裁定破产清算。
再往下看,还有被奇瑞并回体系、宣布解散的大卓智能,缩编、出售项目的禾多科技,被传缓发工资、集中资源“只守一两个大客户”的轻舟智航……一个共同的画面是:有人已经“死亡”,更多人则被迫缩表、自救。
就像一场“寒冬”:公司在倒闭,玩家在退场,连上市公司也不好过——11月,小马智行、文远知行同日登陆港交所,上市首日股价双双破发,此后股价较峰值回撤三分之一,资本给出的估值远不如几年前的一级市场。
但艾瑞报告显示,2025年中国智能驾驶市场CR5(前五名企业市占率之和)已经达到78%,比2023年提升了25个百分点,头部集中度明显上升;到2030年中国有望成为全球最大的自动驾驶市场,仅新车销售和相关出行服务,就可能带来5000亿美元级别的收入。
也就是说:行业总体蛋糕并没有变小,只是边缘玩家的生存空间在迅速压缩。
从毫末们的轨迹中,能看到几条高度类似的“失败公式”。
不少公司一上来就All in L4、Robotaxi或极高阶智驾,在技术路线、算力平台上选择了最烧钱的打法,却没等到清晰的商业回报。比如图森未来、清研微视长期押注重资产路线,却迟迟无法在商业化上“去掉安全员”“跑出规模”,最后只能在资本市场出局或被迫转型。
客户结构单一,抗风险能力脆弱。毫末几乎把全部量产业务押在长城身上;中智行、禾多、轻舟等公司也都高度依赖少数几个整车厂。一旦主机厂自研、换供应商,或者自身销量承压,Tier 1智驾供应商就会立刻失血——毫末被长城“换成”元戎启行,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对资本“续命”的依赖,被远远高估了。2021年,国内自动驾驶行业单年融资总额一度超过900亿元;但到了2023年,虽然融资笔数仍有一百多起,总金额已经明显收缩。如今一级市场趋冷、上市估值打折,资本的逻辑从“追故事”变成“看现金流”,那些找不到盈利路径、只会讲概念的公司,注定站不稳。
站在这个角度看,毫末们的倒下,其实是一轮“能力出清”。
技术路线看错、客户单一、组织臃肿、财务纪律薄弱,这些本就应该在一个成熟产业链中被淘汰的特征,只是被过去几年“资金太多、故事太好听”暂时掩盖了。
与此同时,行业真正的“胜出者”轮廓也在变得更清晰。
像华为、百度、小鹏这样把智驾当作整车核心卖点、坚持全栈自研的大厂;另一边,是Momenta、元戎启行这类绑定头部车企、在部分能力上做到“比车企自研更快、更便宜”的独立供应商。2025年的“智驾天梯榜”显示,头部五家企业已经拿走了绝大部分市场份额,Momenta CEO甚至判断,“到2026年,城市辅助驾驶领域可能只剩两三家玩家”。
从整车厂和用户的角度来看,这未必是坏事。
对车企来说,只要能买到成熟、稳定、性价比高的方案,行业里不需要几十家自动驾驶供应商,三五家足够了;对用户来说,真正重要的是功能体验、可靠性和价格,而不是哪一家创业公司的故事讲得更动人。
所以,与其把毫末的结局理解为“智驾梦碎”,不如把它视作这轮洗牌中的一个节点。那种“靠讲故事熬到下一轮”的时代结束了;接下来能留下来的公司,要么真正掌握了可复用、可规模化的技术,要么与大客户共同把商业模式跑通。
大浪退去,行业里也许只剩下极少数玩家,但它们肩上的产业责任会比今天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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