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围剿苹果税：苹果的‘恶意合规’与中国市场的困境

就在年前，Apple选择了又一次提起上诉。

据《卫报》2025 年 12 月底报道，Apple公司已向英国法院提出上诉，寻求推翻一项涉及 15 亿英镑且有里程碑意义的裁定，核心就在于「苹果税」。去年，伦敦国王学院学者代表约 3600 万英国（iPhone 及 iPad）用户向法庭提起集体法律诉讼，指控Apple应用商店的超额收费，要求退还 15 亿英镑，并于 10 月胜诉。

Apple并没有选择和解，也没有主动调整规则，而是继续向法院提起上诉。对Apple来说，这并不是一次孤立的法律动作，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只要触及应用商店的核心利益，就一定要把战线拉长、把问题拖深。

英国显然不是个例，过去几年围绕「苹果税」的较量几乎在全球展开。

在欧盟，《数字市场法》（DMA）逐步生效后，Apple被迫调整，包括放开外部付款方式、外部应用商店以及抽成费用计费方式修改等；在美国，Epic Game 诉Apple垄断案的司法裁决以及司法部的反垄断监管诉讼，都迫使Apple放开外链，允许应用程序开发者引导用户在应用商店外进行付费；在日本，《特定智能手机软件竞争促进法》也迫使 iPhone 开放外部付款方式和应用分发渠道，降低抽成。此外，还有韩国、印度、澳大利亚等地监管机构也在联合抵制「苹果税」。

从表面看，Apple似乎在不断「妥协」：抽成费用下调了，外链能放了，外部付款方式甚至分发也允许了。但换一个角度看，这些变化几乎都发生在被监管机构或法院逼到墙角之后，而且每一次「妥协」都伴随着更复杂的规则、更精细的收费设计，确保真正受到冲击的只是形式，而不是「苹果税」本身。

在美国市场最初放开外链后，Apple仍然要收取 27%的抽成费用，对于中小应用程序开发者综合成本明显高于以往。日本市场也是同理，Apple「新规」出台后，有应用程序开发者就抱怨脱离应用商店后成本不降反增，中小应用程序开发者还是困于「苹果税」。

在轮番联合抵制之下，Apple真的退让了吗？中国能从这些较量中学到什么？要知道，直到今天，中国应用程序开发者仍然面临全球最高、也最没有选择空间的「苹果税」。

「顽抗」的苹果税：改变，但未必妥协

回头看这场持续多年的「苹果税」之争，会发现Apple并不是一开始就遭遇全球联合抵制。而最早真正把问题推到台前的，是一家游戏引擎和分发平台公司 Epic Games。

Epic 起诉Apple时，外界一度以为这会是一场「平台市场垄断」的正面对决。但最终结果并没有那么戏剧化，法院并未否定应用商店的整体模式，却明确要求Apple不得再禁止应用程序开发者引导用户使用外部付款渠道。

Apple的第一反应，当然不是接受这个结果。除了上诉，Apple在舆论层面也试图把焦点从「生态系统封闭系统」「抽成过高」，转移到「生态系统安全」，对外强调如果允许外部付款方式，用户将面临诈骗、隐私泄露和退款无门的风险。对内则开始研究，如何在「遵守司法裁决」的同时，把损失控制到最低。

2024 年美国最高法院驳回Apple上诉后，Apple宣布允许美国应用程序开发者在应用内放置外链，引导用户到外部完成购买。但前提是，这类交易仍然要向Apple支付 27% 的抽成费用。从数字上看，这似乎比原来的 30% 有所下降；但实际操作中，由于应用程序开发者还需要承担外部付款渠道的手续费，这种「外链交易」对于中小应用程序开发者来说反而更贵。

更关键的是，后来曝光的法庭文件显示，这套 27% 的方案，并非临时决定，而是在司法裁决前半年就已内部敲定。Apple财务副总裁亚历克斯·罗曼在庭审中宣称相关决定是在「公告当天才做出的」，但法官随后认定这一证词与内部会议记录不符，直指其作伪证，并将案件移交检察官评估是否涉及刑事责任。

显然，Apple不敢不遵守司法裁决，但仍然不断尝试将对司法裁决的「遵守」变成另一种形式的对抗，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视为一种「恶意遵守规则」。而同样的套路也出现出现在欧盟。

欧盟《数字市场法案》（DMA）的核心目标非常直接：作为「守门人」的平台，不得通过规则限制竞争，不得阻止应用程序开发者和用户使用外部付款方式或其他分发渠道。

面对压力，Apple在 2024 年宣布「遵循 DMA」，但一边推出了一套全新的、更加复杂的抽成费用计费，一边还在对外部付款方式和侧载设置阻碍。名义上，欧盟区的苹果税从 30% 降到了 17%，部分应用程序开发者甚至只需支付 10%，但应用程序开发者实际要交的抽成费用种类更多了。

欧盟的调查结果还显示，Apple在过程中设置了大量障碍，比如不允许在应用提供价格信息、跳转外链弹出系统警告等方式，使用外部付款方式也要向Apple支付的「核心技术费」。与此同时，Apple官方从报道到新闻稿也一再强调《数字市场法》对欧盟用户的负面影响。

到了日本，Apple的策略已经显得更加成熟，甚至可以说更「精细」。日本通过《特定智能手机软件竞争促进法》后，明确要求Apple开放外部应用商店和付款方式。表面上看，Apple这一次给出了更积极的回应，抽成费用比例下调了，付款路径变多了，选择似乎前所未有地丰富。

但真正的变化，藏在细则里。在新的日本规则下，应用程序开发者可以选择应用内付款方式、网页付款方式，甚至在应用商店之外分发应用，但每一种路径都对应着不同的费用结构：

应用内付款方式要交 21% 的抽成费用，小型应用程序开发者是 10%，但还要额外支付 5% 的 IAP 处理费；网页付款方式要交 15%；而一旦选择侧载或外部商店，还需要支付 5% 的「核心技术费」，并向Apple提交完整的每月交易报告。

算到最后，许多日本中小开发团队发现一个尴尬的现实：法律给了选择权，但Apple重新定义了「选择的成本」。游戏制作人 Ukyo 就直言，对中小企业来说，脱离应用商店几乎没有什么好处。团队测算结果也表明，5%的核心技术费，加上使用外部付款方式产生的交易费用，客户支持成本、初始开发成本以及维护/运营费用可能会不降反增。

从美国到欧盟，再到日本，Apple的路线已经非常清晰。面对罚款，Apple选择能诉尽诉，能拖尽拖；面对立法必须「妥协」，但与此同时制定了一套足以让新法目标落空的具体规则。而这，也正是各国监管机构真正警惕的地方。

博弈升级，苹果吃硬不吃软

Apple宣布在日本市场对 iPhone 开放外部应用商店和外部付款渠道后，12 月 18 日，Epic Games 创始人兼 CEO Tim Sweeney 在 X（原 Twitter）上对Apple的「遵守规则表演」表示了批评。游戏制作人 Ukyo 也指出了日本中小应用程序开发者目前最明智的做法，或许是等待日本通过法院判例以及公平贸易委员会的执法行动来完善法规，弥补现有缺陷。

事实上，当Apple一次次用更复杂的规则、更精细的收费结构，去「消解」监管机构和司法裁决的初衷后，监管机构也逐渐意识到一个现实问题：比起Apple的「遵守规则行为」，更应该关注新规的「实质效果」。

在美国，Epic 案中法院要求不得阻止应用程序开发者引导用户使用外部付款方式，Apple形式上照做，却通过高达 27% 的外链抽成费用、显眼的安全警示、冗长的跳转流程，把「可以引导」变成了几乎没人愿意用。法官 Yvonne Gonzalez Rogers 指出，「Apple试图保留一条价值数十亿美元的收入来源，明目张胆地无视本法庭的禁令。」

为此，加州地方法院在 2025 年 4 月进一步裁定，勒令Apple必须在 21 天内放开外部付款方式，不得阻止应用程序开发者引导使用外部付款方式，且必须 0 抽成。于是到了 5 月，《堡垒之夜》重新上架美区 Appe Store，Spotify 等一众应用在 iOS 陆续支持跳转官网订阅，才真正走出应用商店的付款方式闭环。

《数字市场法》生效后，欧盟也迅速把监管重心放在执行结果上，应用程序开发者是否能顺畅引导用户、外部付款方式是否真的可用、侧载和外部商店是否被附加了不必要的障碍。在实行 3 个月后，欧盟就率先针对Apple发布了一份调查报告，指出Apple新规的不合规，并以阻碍应用程序开发者引导用户选择替代付款渠道为由，对Apple处以 5 亿欧元罚款，在调整前还面临每日最高 5000 万欧元的追加处罚。

在欧盟的多次处罚和调整要求下，Apple尽管一边在上诉中表示欧委会的决定超出了法案的要求，但还是一边重新修订了应用商店条款，将延用全套Apple服务的「苹果税」抽成从 30%降至 20%。但采用分级收费制（主要针对采用外部付款方式甚至应用商店）的新规仍然被Apple设计得复杂难懂，就连获得Apple设计奖的 Flighty 应用程序开发者 Ryan Jones 都放弃了理解新规，果粉如 John Gruber 也无法否认。

可以预见的是，欧盟与Apple的博弈升级还在继续。相比之下，英国的集体法律诉讼也代表的是另一种层面的博弈升级，它绕开了「平台规则合理与否」「技术实现复杂度」这些容易被消解的争论，直接从结果出发提问：

在缺乏选择的前提下，用户是否为苹果税买了单？

英国法院在去年 10 月的裁定就表明了观点，判决Apple应该支付英国用户过去十年（2015-2024）在 iPhone、iPad 上因为「苹果税」多支付的 15 亿英镑。一旦这个决定最终执行，Apple面对的就不再只是调整成本，而是整个市场层面的赔偿风险，同时也会影响全球各地针对「苹果税」的法律诉讼，包括 2025 年 10 月国内用户针对「苹果税」向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提起的反垄断监管投诉。

而从美国、欧洲到日本，会发现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共识正在形成——不能指望Apple主动妥协，也不能指望一次司法裁决或一部法律一劳永逸。Apple会不断测试规则边界，用技术实现、条款规定和费用结构，把监管压力转化为可计算的成本，监管机构如果停留在遵守规则行为层面，也很容易通过新的规则设计一次次「失效」。

iPhone 中国用户，不该交全球最高「苹果税」

尽管过去几年「苹果税」的封闭系统不断松动，但中国用户和应用程序开发者仍然面临全球最高比例的「苹果税」。据 Sensor Tower 数据，仅 2023 年「苹果税」全球收入就达到约 1608 亿元人民币，中国用户和应用程序开发者就「贡献」了约 482 亿元，不管是订阅流媒体会员，还是抖音、B 站的打赏充电，都在无形之间交了一笔「苹果税」。

482 亿元什么概念？相当于多买了 535.6 万台售价 8999 元的 iPhone 17 Pro，是阿里巴巴最新一季净利润（206.1 亿元）的两倍还多，接近 2025 年中国电影总票房（518.亿元）。这还只是中国大陆市场一年的「苹果税」，而据Apple公布的官方报告，2024 年中国大陆市场更是以 5390 亿美元的规模成为应用商店生态最大的区域市场。

但贡献了应用商店全球最大规模的中国大陆市场，不该交着全球最高比例的「苹果税」。如果苹果税出现实质性下调，最直接的受益者并不只是应用程序开发者，而是数以亿计的 iPhone 用户——订阅可以更便宜，数字内容可以更透明，竞争也可以更充分。这也是为什么，围绕苹果降税的民间呼声始终不低。

问题在于，指望Apple主动让利，几乎不现实。从美国、欧盟、日本到英国的经验已经反复证明：Apple不会在核心利益上轻易妥协。即便面对法规，它也会尽可能用技术细节和条款规定对冲冲击，把变化控制在可计算的范围内。

这恰恰也给国内市场提供了清晰的参照。有效的博弈，从来不是一句「降到多少」，而是多管齐下：通过立法明确哪些行为不可再被容忍；通过行政执法，把处罚与调整效果绑定，而不是一次性了结；通过公司主体法律诉讼和用户维权，把问题从平台规则拉回到市场结果。同时，监管机构的关注点也需要从行为的遵守规则，转向实质的结果。

归根结底，「苹果税」不是一道简单的算术题，也不可能一刀切解决。Apple不太可能轻易低头，监管机构也需要持续投入耐心和决心。但只有当博弈真正开始围绕实质效果展开，当规则不再容易被失效，中国 iPhone 用户，才有机会摆脱全球最高苹果税的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