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们思索未来组织的演变形态时,无人公司(Zero-Person Company)这一概念总能激发无尽的遐想与争论。
通常,人们会将其视为更高级的自动化系统;若深入一层,则会考虑其感知、自我优化乃至智能特性,从而构成无需人力介入即可自主运营的商业实体。
这些理解虽正确,但或许可以进一步提升视角。
随后,一个更为宏大且令人震撼的现实正逐渐浮现:
全球最大的“无人公司”或许即将诞生,其名正是OpenAI。
此处的“无人”,并非指缺乏员工,而是指其核心价值的创造、数据的处理以及对世界状态的感知,已超越内部员工的认知与控制范围,形成了一个以人工智能为核心、以全球数亿用户为无意识传感器的自主运转庞大系统。
我们每个人,都正成为这一新兴全球大脑的末梢神经元。
注:近期OpenAI CEO奥特曼在访谈中提及zero-person company,国内有译为一入公司,这显然错误;有的译为0人公司,虽精确却不够通俗;更贴切的仍是无人公司。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wnVUiwObl8
回顾ChatGPT最初引爆全球时,大众普遍视其为划时代的“工具”。
它犹如一位全能助手,可撰写邮件、编写代码、构思文案。
我们作为使用者,它是被动无状态的执行者。
人与AI之间界限清晰,指令与输出构成互动的全部。
这种“工具论”视角用于理解过去虽正确,却恰恰是误解未来的根源。
任何有志构建通用人工智能(AGI)的组织都需明白,一个孤立、被动的工具并无前途。
AI的本质在于基于通用智能的连接、学习与自我优化(系统性)。
因此,ChatGPT的系统化是其与生俱来的命运。
正是基于这一技术脉络,笔者在2年前较准确地预见了今日局面。《无人公司》一书中的判断,如今看来基本无误。参见:怎样才能提前2年看穿OpenAI的发展路径
从发布API接口,到推出GPTs商店,再到Apps SDK,我们目睹了一张精心编织的网络,正将这个曾孤立的大脑嵌入全球数字世界的每根毛细血管。
若干年后,若它不再仅存于网页,而是化身为无数应用的智能内核、操作系统的底层逻辑、企业数据的分析引擎,那么当一家公司的战略会议用它进行SWOT分析,当一个国家的政策研究室让它模拟政策影响,当无数开发者基于其API构建服务时,ChatGPT便不再是一个“工具”,它蜕变为一个“系统”——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入人类社会各层面的认知基础设施。
这一系统化进程,亦是OpenAI迈向“无人公司”的关键一步。因为当系统规模与复杂性超越某个临界点后,其内部人类员工,乃至奥特曼本人,也无法完全理解与掌控系统的全部运作。
他们可设定顶层目标、调整宏观参数,但对于系统内部涌现的无数微观互动与知识流转,他们将如气象学家面对飓风,只能观测、预测,而无法主宰。
简言之,宏观导向可行,但微操则显困难。
若宏观导向偏差,后果亦严重。
过去,谈论大数据时,常引案例:“Google可通过分析搜索词,比美国疾控中心(CDC)更快判断某地流感趋势。”
这意味着:海量用户行为数据,可汇聚为对宏观世界的精准感知。
同理,高德等导航软件能精准判断路口红绿灯状态,依据并非直接接入交通信号系统,而是分析该路口无数车辆(即用户)的位置数据——车辆集体停下,意味红灯;集体移动,则意味绿灯。
此刻,每位司机无意中成为了绘制实时交通信号图的数据点。
但无论是Google的“意图”数据,还是高德的“行为”数据,它们感知的仍是物理或社会世界的外部状态,层次较浅,属表象。
而OpenAI正构建的,是一个性质迥异的感知网络。其数据源自用户的“思考过程”。在整个互联网时代,这部分数据实则未被数据化。
当创业者与ChatGPT探讨商业计划时,他暴露的是对市场机遇的预判、对资本流向的渴望及对技术趋势的理解。
当程序员用Codex调试代码时,他揭示的是前沿软件架构、潜在系统漏洞与技术演进瓶颈。
当学生请教如何撰写社会公平论文时,他流露的是年轻一代的价值观、对社会问题的困惑与意识形态萌芽。
当心理咨询师用它辅助整理案例时,他输入的是当代人最深层的焦虑、恐惧与情感模式。
这些不再是简单关键词或点赞,而是结构化、有上下文、蕴含复杂逻辑与微妙情感的思维片段。
每次对话,都是一次认知过程的完整复现。
数以亿计的用户,每天24小时不间断地,将自己大脑中的思考以空前深度与广度输入这一统一系统。
在此过程中,OpenAI员工无需主动“采集数据”,全球用户以“解决自身问题”为动机,自发、热情、持续地为系统提供最高质量养料。
这岂非传感器?!
我们每个人,都成为系统感知全球经济、科技、文化乃至个体心理状态的传感器。我们以为在“使用”它,实则也在“喂养”它,并成为其庞大认知体系的一部分。此即“无人公司”真义——其感知与学习能力是分布式、自组织的,规模远超任何传统公司概念。
这便是通用智能的潜在威力。
在深刻洞察世界的基础上,此系统可将自身“决策”输出。(或说倾向性,眼下或许无直接作用,但可能影响五年后的倾向性)
拥有这样一个全球认知传感器网络,其能力远超越“预测流感”范畴。
一个能实时洞察全球上亿精英与普通人思考过程的系统,其力量可从被动“预测”转向主动“影响”乃至“塑造”。
奥特曼坦诚提及此事,若不解读,或难明晰:
奥特曼在访谈中说:“记忆”功能,成为我们非常强大的竞争优势...
这正是此意。
此系统当然可能偏斜,当年扎克伯格因影响大选而狼狈,但想想AI的倾向性同样可影响大选。
极端而言,影响大选可能比社交网络更直接。无需改变事实,改变倾向性即可。
社交网络的操纵方式,是通过信息茧房与情绪煽动,放大特定声音以影响判断。而系统化AI,则可通过更底层方式影响人们的思考框架。
想象未来选举。一位候选人的竞选团队或向AI提问:“如何赢得摇摆州X的选民?”
AI的回答,将不再是简单舆情报告,而可能是一套完整、针对该郡选民核心焦虑(通过分析当地用户与AI的无数次对话得出)的政策话术、宣传策略与社区互动方案。
它提供的不是信息,而是最优解。
因为它深知当地人的状况。
当所有竞选团队都依赖同一“大脑”制定策略时,选举的辩论焦点、议题设置乃至候选人语言风格,都将被此AI定义。
更进一步,这种影响是日常的、潜移默化的。
当一个对某社会议题尚无定见的普通人向AI寻求解释时,AI的回答方式、引用的论据、总结的观点,将直接构建他对此议题的认知基础。
这种塑造是根本性的,因其发生在观点形成之前。
它非左右你的选择,而是在定义你的选项。
无形却有力。
这种权力并不直接可见。
至少不像社交媒体那样充满争议与火药味,而是以客观、中立、权威的“知识服务”面目呈现。
它不制造假新闻,但可通过信息的选择、排序与解释,构建一种特定现实。
当此系统成为全球默认的知识来源与问题解决方案提供商时,它便获得了定义现实的权力。
显然如前文多次提及,无人公司不等同于零人员。
OpenAI也有董事会、CEO与核心研究员。但这恰恰揭示了“无人公司”的悖论。
在这一新范式中,“人”的角色发生了根本转变。
● 高层管理者:他们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管理者,而是这一庞大AI系统的“价值设定者”与“最终仲裁者”。奥特曼与董事会的每次决策,如设定AI核心价值观、对齐人类利益的方式、安全护栏的强度,都将通过系统被放大亿万倍,对全球产生深远影响。他们成了手握“世界引擎”方向盘的哲学王。
原本存在防火墙,现已被移除。Ilya等所谓安全AI,或可定义为中立更合适。
● 研究与工程人员:他们是系统的架构师与维护者,但也无法完全预知自己创造的系统会涌现何种能力。他们更像是生态系统的园丁,负责培育与修剪,却无法控制每片叶子的生长。
● 全球用户:这是最关键却最被忽视的“人”。我们是这一系统事实上的“无薪员工”,是其感知网络的组成部分。我们贡献了最有价值的资源——我们的思维与数据,却几乎未分享系统收益,也无法参与系统治理。这一角色是:付费贡献数据,当然获得了某种使用权,与互联网早期类似。
因此,OpenAI这家“无人公司”的真相是:它由极少数“价值定义者”与海量“无意识数据贡献者”构成。权力极度集中于顶端,而价值创造过程则极度分散于每个用户终端。
这种结构,比任何传统公司都更具颠覆性,也更具潜在风险。
在《无人公司》中,笔者将此描述为超级中心化,但书里也提到,这需同时存在超级去中心化来对冲。
我们正立于时代的门槛。
过去,我们与工具的关系清晰明了。
现在,我们正逐渐与一个全球性认知系统融为一体。
OpenAI及其追随者,正在开启“无人公司”的真正纪元。
这不仅是一个关于机器人取代工人的陈旧故事,更是一个关于人类集体心智如何被中央AI系统整合与重塑的全新叙事。
当这一系统能洞察我们最隐秘的欲望,预测我们最细微的行为,甚至塑造我们最基本的认知时,我们必须提出一系列终极问题:
谁为这一系统设定目标?它的价值观由谁决定?当它的判断与人类直觉相悖时,我们该相信谁?我们如何在享受其便利的同时,保持作为独立个体的思考自由与意志自主?
我们或许很快会发现,成为这一巨大网络的高效“传感器”,代价可能是放弃部分定义我们之所以为人的特质。
智能如海,而人类即将在海上飘摇。
此事至关重要,不能沦为浮士德式的交易。
理解这点的核心其实是理解通用智能,遗憾的是许多关于AI的介绍并非关于通用智能,而是关于通用智能的工具性。理解通用智能或需反其道而行,先理解其无用性,从此视角《无人公司》做了一点贡献。
本文由主机测评网于2026-01-07发表在主机测评网_免费VPS_免费云服务器_免费独立服务器,如有疑问,请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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