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曾调侃:“21世纪最昂贵的是人才,但贬值最快的却是学历。”这在日本,已非玩笑,而是长达三十年经验教训的残酷现实。
“只要考上大学,一生就安稳无忧。”
这是80年代日本社会的普遍信仰。
当时日本经济蒸蒸日上,企业争相招聘大学生。为了吸引求职者,许多公司承诺:只要参加招聘会就提供免费午餐,并赠送精美伴手礼。
有的企业不仅为入职员工提供免费公寓,还报销搬家费和生活用品开销。
三菱汽车为了争夺高学历人才,甚至推出过“入职即送汽车”的诱人福利。
那时的大学生被称作“金蛋”,很多人尚未毕业就收到入职邀请:男生平均收到3份,女生平均收到2.5份。东京大学、早稻田大学等名校毕业生,薪资更是达到社会平均工资的三倍。
在学历崇拜氛围下,日本社会掀起“鸡娃热”。街头巷尾的学习塾内,学生们埋头苦读,疯狂背诵英语单词,刷着超纲试卷。
据统计,1985年日本课外补习市场规模突破1.2万亿日元,学习塾数量一度超过2万家,比当时的便利店还多。
有些家长甚至不惜抵押房产支付子女补习费,只盼其在高考中“鲤鱼跃龙门”。
然而,进入90年代,经济泡沫急速破裂后,一切天翻地覆。
1990年,日本股市急转直下,全年暴跌39%,市值蒸发270万亿日元,海量财富化为乌有。
金融崩溃迅速波及实体经济,1992年,日本全行业企业利润下降20%,企业倒闭数量突破1万家。
祸不单行的是,经济灾难撞上了史上最汹涌的就业洪流。
那几年的毕业生出生于1967年到1976年,是日本第二批婴儿潮时期,连续10年出生人口超180万,尤其在1971年到1974年生育高峰时,年出生人口突破200万大关。
这批婴儿潮恰好在90年代,转化为有史以来最大的毕业潮。刚步入社会,迎接他们的却是“末日景象”。就业市场上,一头是企业裁员以求熬过寒冬,另一头却是汹涌而来的求职者。裁员的名单越拉越长,求职者的队伍也越排越长。
1992年成为历史拐点,原本持续增长的大学生就业率转而下跌,80%、79.9%、76.2%、70.5%……丝毫未见止跌迹象。
从这一年起,校招市场的海量简历开始无人问津,学历贬值时代正式开启。洪流下,曾被奉为金科玉律的“大学毕业即赢家”观点再无人提起。
1971年出生的田中,毕业于长崎大学,在投了100份简历石沉大海后,最终只能靠打零工生存;
1973年出生的青木感慨:“以前参加招聘会可得午餐盒和礼物,现在连面试机会都没有”;
福冈的太宰府天满宫里,挤满了祈求“就业成功”护身符的年轻人;
在企业招聘会上,许多父母早早替孩子排长队,只为先人一步投简历。
当时的日本社会充斥着迷茫、恐惧与愤怒,但情绪无法扭转学历贬值的趋势。
在就业市场持续萎靡下,一些年轻人转而抓住另一根稻草——考研。
“晚几年找工作,情况会变好吧。”不少人抱着这样的信念,将考研视为缓兵之计。
现实很快给人们上了一课,3年后,就业情况更加严峻。1995年,创纪录的80.3万大学毕业生涌入就业市场,就业率首次跌破70%大关,降至67.1%。
眼看“考研热”无法缓解就业颓势后,社会上又兴起“考公热”。这一次,人们相信“铁饭碗”定能成为避风港。
当年,考公务员的人数近乎翻倍,日本公务员申请人数从1991年的7.05万人攀升至1995年12.4万人。
日本作家山田昌弘在其著作中提到全民考公的情境:许多大学生刚踏入校门,就开始研究“公务员”招生条件,自费参加公考培训;不少女孩子一毕业,就被亲戚劝导:“工作这么难找,不如找个公务员嫁了吧。”足见当时公务员受欢迎的程度。
然而,有限编制岗位难以消化海量求职群体,加之日本政府财政紧缩、缩减招录规模,所谓的“铁饭碗”最终也难以为继。在求职、考研、考公接连受挫后,很多日本年轻人无奈走上“啃老”这条路。
1997年到2003年短短6年间,日本15岁-24岁的“啃老族”数量呈爆发式增长,从8万人飙升到40万人,激增5倍。
“38岁的佐藤宽朗啃老15年,曾为50块钱生活费与母亲激烈争吵”、“47岁的村口督史啃老17年,靠母亲养老金度日,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
这类报道频繁登上日本新闻媒体,“啃老”成为司空见惯的社会现象。
后来,擅长造词的日本人将90年代泡沫破裂后的艰难时期称为“就业冰河期”,把出生在1971年-1982年的群体定义为“迷失的一代”——他们在本该最富拼搏精神的年纪,却遭遇了最严峻的就业寒冬。
来源:mynavi
面对“就业冰河期”日益严重的就业危机,日本政府并未坐以待毙,实施了多项举措以求力挽狂澜。
1991年日本文部省提出“研究生倍增计划”。1996年,日本内阁又提出“资助博士后1万人计划”。
日本政府期待通过提升高等教育规模达成“一箭双雕”效果:既培养高端人才,又延缓就业压力。这一政策直接推动了日本90年代的“考研热”浪潮。
或许,当年日本官方与民间想法一致:“晚几年,情况会好的”。
然而事与愿违,1991年硕博士在校生规模达98650人,2000年激增至205311人,增长1.1倍,超额完成目标。但同期大学生就业率从81.3%暴跌至55.8%,其中博士就业率从66.33%降低至58.4%。
一面是学历的膨胀,另一面是就业的萎缩,高学历人才堆积成“就业堰塞湖”,最终导致大量“高学历难民”、“浪人博士”出现。
与此同时,日本在实施扩招计划中,因追求数量而忽视质量把控,采取过于宽松的弹性政策,例如允许仅有2年研究经历的本科毕业生直接攻读博士学位。
博士人数暴增,但师资力量未同步增长,师生比例严重失衡,导师根本负责不过来。“水硕”、“水博”在社会上出现,部分企业开始对高学历人才产生偏见,认为这些人“空有理论知识,欠缺社会常识和合作意识,甚至不如高中生更能适应岗位”。
这些偏见在薪资数据上体现:1995年-1999年间,大学生平均月薪仅微增3000日元,而同期初中毕业生薪资涨幅高达2.3万日元。
反常的薪资增幅倒挂现象出现,进一步加速了学历贬值。
除此以外,日本政府还相继推出多项政策:放宽校招时间限制、设立就业培训中心、鼓励校企合作招聘、大幅提高企业就业补贴(总预算从100亿日元增至700亿日元),但收效甚微。
直到1999年,日本政府祭出大杀招——修订《派遣劳动法》。
这次修订全面放开了劳务派遣制度(除少数特定行业外),开启了非正式雇佣大门。
日本的劳务派遣员工类似“外包员工”,签订的劳动合同时间短、待遇差,薪资通常比正式员工低30%~50%,有些派遣员工薪资日结,连工位都只能安排在不起眼角落,基本的职场尊严都难以保障。
对企业来说,派遣员工成本更低、裁员更灵活,何乐而不为?对于日本政府,1个正式岗位拆分成多个劳务派遣岗,看似增加了就业机会,缓解了高涨的失业率。
修订法案实施第一年,日本非正式就业人口暴增50万,派遣工、合同工、兼职等非标准雇佣形式占据就业市场的比例越来越高。
然而,劳务派遣的盛行对求职者来说却是坏消息。
日剧《非自然死亡》中,派遣员工佐野先生每个月加班超140小时,还要被厂长安排干私活,最终过劳死,厂长却想方设法不予赔偿。剧情虽极端,却正是日本劳务派遣制度下员工生存状况的真实写照。
来源:日本网
据厚生劳动省统计,日本非正式雇佣比例在2003年达34.6%,比1984年增加一倍多,2014年更攀升到40.5%。这不是简单数字增长,是一代年轻人梦想破碎的哀嚎。求职受阻的大学生批量成为非正式员工,他们与低学历求职者在薪资待遇上并无不同。
在日本,企业通常只愿招收“应届毕业生”为正式员工,一旦毕业生错过校招季黄金窗口,失去“应届毕业生”身份,极大可能一辈子被拦在正式员工大门外。
不少“就业冰河期”的人,至今只能顶着派遣员工标签,辗转于各大公司角落维持生计,还要被收入更高的父辈指责“不够努力”。
他们也被称为“失去的一代”,成为日本经济“失去的二十年”的直接承受者。
最近几年,日本大学生就业市场似乎从寒冬中缓过来了。
2024年,日本应届生就业率达98.1%,创历史新高。大学生起薪达22.6万日元/月(约合人民币1.059万元),同比增加4.01%。
日本是如何走出泥淖的?从人口结构变迁的数据上可得答案。
2024年日本死亡人口达161万(历史最高),而出生人口仅72万(124年来最低),一减一增,年度人口净减少约89万人。
一边老龄化加剧促使大批老年人退出职场、腾出空位,一边少子化达到顶峰、年轻劳动力严重不足,这种代际更替让就业市场的供需曲线重新达到微妙平衡,大学生就业率焕发生机。
终究是时间治愈了一切,但“迷失的一代”成为了时代更迭的沉默者。
反思日本学历贬值历程,虽然日本官方采取了大量措施应对,却始终未击中要害。
大学生就业市场不景气,根本原因在于企业需求萎缩。当经济缺乏创新动能时,高等教育人才注定“过剩”,只有推动产业不断升级,让中小企业持续繁荣,才能创造大量新增岗位,从而消化海量大学生供给。
纵观90年代以来日本,接连错失一次次产业升级浪潮:PC时代被美国超越,移动互联网浪潮中被中国碾压,直到在新能源和AI领域彻底沦为追随者。
经济学家池田信夫在《失去的20年》中尖锐指出,日本社会缺乏“破坏性创新”氛围,在泡沫经济崩溃后,金融机构对“僵尸企业”的持续输血,不仅挤占新兴产业资源,更扼杀中小企业创新活力。
这种“过度保护存量”的发展模式,让日本错过产业升级时机,一步步陷入被动。
日本是一个在存量上做到极致的国家,但解决问题的关键应该是——创造增量。
发展才是硬道理,只有国家持续跟上产业经济浪潮向前走,才能带给国民就业、收入,以及一切。
产业经济没有跟上学历提升的步伐,或者说学历没有更好转化为生产力来推动经济,这就是日本“鸡娃”大败局的最大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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