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阅读麦克斯·班尼特的《智能简史:进化、AI与人脑的突破》后,我内心深受震撼。作为一名经济学研究者,长期被本领域的一些基础性问题所困扰,这暴露了我认知结构中的重要缺陷。虽然这本书未能完全填补这些缺口——事实上也没有任何单一著作能做到——但它确实为我提供了全新的思考视角,让我在探索这些难题时获得了突破性的灵感。
初看此书,它似乎与经济学、管理学关联不大。它聚焦于智能的本质,尤其侧重人类智能的演进历程,而非人工智能的技术细节。更准确地说,它深入探讨了人脑智能如何从简单形态逐步演化至今。
我的专业是经济学。作为一门社会科学,经济学研究由个体组成的社会系统,因此对人类行为规律的探讨是其核心内容。与管理学、社会学和政治学等学科类似,经济学必须理解个人如何决策及互动。
经济学分析个人行为时,通常采用理性人假设。这一范式基于三个简单前提:首先,将行为视为有意识的选择或决策;其次,假设选择是“理性”的,即个体像精于计算的机器,能准确识别外部约束并最大化自身偏好;第三,假设个人偏好“稳定”且一致,无实质差异或变化。
这样做的好处显而易见,最重要的一点是推动经济学向经验科学迈进。人的行为和约束条件可观察,但主观偏好或价值观难以捉摸。若将偏好视为可变或因人而异,任何行为都可用偏好变化来解释——例如,损人行为可归因于以他人痛苦为乐,利他行为则源于助人为乐。这导致什么都能解释,却什么也得不到科学解释。
毫不意外,这一范式遭受诸多质疑。批评者中包括20世纪50年代起长盛不衰的教科书《经济学》作者、以天才自居的诺贝尔奖得主保罗·萨缪尔森(Paul Samuelson)。
尽管批评尖锐,至今经济学分析人类行为的主流范式仍以理性选择模型为基础。一个著名而有力的辩护由阿兰·阿尔钦(Armen Alchian)和另一位诺贝尔奖得主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在20世纪50年代早期分别提出。
这两篇奠定20世纪主流经济学方法论基础的论文,核心思想是:经济学重点研究稀缺世界中的资源配置及其效率问题。对任何多人社会而言,资源稀缺意味着成员间竞争持续不断,非理性行为会在竞争中被淘汰,即使个体仅凭惯例或直觉行事,从未考虑自身行为与经济学模型的关联。
这好比台球高手不必是物理学家,但其击球动作必定表现得像在最大化目标,否则会被竞争淘汰。更具冲击力的例子是,飞鸟虽不掌握空气动力学,其飞行姿态和轨迹却能由空气动力学模型完美模拟。
这一视角带有鲜明的现代生物学色彩,更准确地说,借鉴了进化论。例如,工业革命前伦敦蛾子体色较浅,工业污染加重后,体色更深的蛾子在种群中取得优势。进化论解释为:基因在代际间遗传和变异,变异随机无方向——体色可能变深、变浅甚至红蓝绿,但只有与环境颜色接近的基因才能幸存,其他则因易被鸟类捕食而淘汰。在此解释中,具体蛾子或基因的生物学细节并不重要。
虽然经济学家辩护成功,但将丰富多彩的人类行为简化为利益最大化计算程序,仍让人意犹未尽。一个直接遗憾是,许多生活中至关重要的现象在主流经济学研究中缺位。在理性人组成的社会里,个体算无遗策,从不出错,没有朋友、情感或想象力。直觉、判断力、意志品质和个性全无价值——生活枯燥乏味,宛如纯粹由AI组成的世界,与鲜活人类无关。
于是行为经济学应运而生。
行为经济学颇有周代楚国的气派——“以蛮夷自居”。武王伐纣,周代商立。南方楚国先祖本是颛顼后裔,却只封子爵。后楚国国力强盛,公开宣称“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意即我是蛮夷,不跟你们文化人玩,干脆另搞一套。这赤裸挑战周礼和周天子权威。再到楚庄王陈兵周境,“问鼎之轻重”,更是倒反天罡。至今两湖地区方言仍有“不服周”之语。
行为经济学一开始就以主流经济学的异议者自居,关键挑战对象正是理性人假设。在行为经济学家看来,现实生活中大量行为非出合理性选择,直觉、本能、情绪等非理性因素扮演重要角色。
典型例子是诺贝尔奖得主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他本质是杰出心理学家。其科普著作《思考,快与慢》被视为行为经济学优秀入门读物。该书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贡献是将人类认知模式区分为“系统1”和“系统2”。
系统1自动触发,依靠直觉和情绪,即“下意识”或“无意识”。它反应极快,达毫秒级,但与有意识的意志力和理性思考关系不大。正是这套系统让祖先在危机四伏的自然中幸存。系统2则关联理性思考,运算速度慢得多,但逻辑性更强,更擅长处理复杂问题和深度分析,如计算86×73、规划阿勒泰三日游、下围棋或解答理综题。
但总体而言,系统1对人类决策的影响仍是决定性的,其重要性常被严重低估。一个反直觉的事实是:现代人95%以上行为由系统1驱动。想想影响人生的重大决策,如恋爱对象、高考志愿、工作城市、就业企业或终身伴侣——是否大部分是“拍脑袋”而非深思熟虑的结果?
行为经济学与主流经济学间的鸿沟并非自古有之。相反,在现代经济学创始人亚当·斯密那里,两者圆融无碍。首位获诺贝尔奖的行为经济学家弗农·史密斯(Vernon Smith),将行为经济学源头上溯至斯密。
在斯密的世界里,人从来不是完全理性的。相反,他极其重视情感对人类行为和社会的作用。为此他专门撰写《道德情感论》。尽管后世经济学家将斯密的《国富论》奉为圭臬,但斯密本人更看重《道德情感论》,因它系统解答了一个基础问题:人类何以组成社会?
附带一提,该书在国内常译作《道德情操论》,这易引起误解。道德和情操在现代汉语中词义高度重叠,都指向正向伦理目标,但斯密的重点是人类组成社会的根源在于人性深处的非理性情感,以及不同人间的情感共鸣,即“同情心”或“同情共感”能力。
这种同情共感首先意味着人们设身处地换位思考,以体验对方处境和情感的能力。看到喜爱球员如姆巴佩或亚马尔起脚射门,若足球应声入网,我们可能和射手一样激动,甚至跳起挥拳庆祝;若差之毫厘击中门框,我们也会和球员一样痛感惋惜,仰天长叹。
从思想史看,强调非理性作用的大经济学家不只有斯密。宏观经济学奠基人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同样认为,情感和情绪是理解人类行为与市场规律的关键。几年前,诺贝尔奖得主乔治·阿克洛夫(George Akerlof)和罗伯特·希勒(Robert Shiller)合著《动物精神》,系统阐释凯恩斯的宏观经济思想。在凯恩斯理论中,“动物精神”是核心概念,源自一种充满生命力的原始本能。这种本能驱使人们为未来可能成功下注,即进行投资。它是非理性的,类似于尼采的“强力意志”或熊彼特的“企业家精神”。
非理性因素对个人选择、经济运作和社会发展为何重要?根本原因在于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世界复杂多变,而人类认知能力极其有限。不确定性正源于这种紧张关系。
根据对事物的认知状态,现代经济学家将事物分为三类:第一,事前就知准确结果的确定性事件;第二,事前不知准确结果但知概率分布的风险事件;第三,连概率分布也不知的不确定性事件。
如果世界完全确定,经济系统运作将非常简单:人类无所不知,从不出错。此时无论计划经济还是市场经济都完全有效。
如果世界仅有确定性和已知风险,经济运作会稍复杂,但也不过多加可分摊风险的保险机制。
麻烦在于世界存在不确定性,且不确定程度远超日常理解。极少人能在2019年准确预言三年疫情,或在2022年初想到俄乌关系发展成今天模样。我们很难预见英伟达在信息化道路上悄然崛起,也不知人工智能未来走向何方。
但不确定性广泛存在不意味世界运作无规律。地球上形形色色的生命体,都是在高度不确定环境中一步步演化而来。最惊奇的是,此过程中产生了人类这种高智能生物,他们会反思智能来源,并试图运用智能创造新智能存在方式——人工智能。那么,如何理解这一切?
于是有必要回归本书,麦克斯·班尼特的《智能简史》。
人类是易骄傲的物种。的确,人类有丰富情感和高度理性,两者结合让人类最终在地球取得统治地位。但很多时候人类可能高估自己能力,尤其是现代人。工业革命或是人类文明史上最伟大辉煌的变革,但从生物学角度看,与从辐射对称动物向两侧对称动物跃迁这一演化过程相比,工业革命就黯然失色。
辐射对称动物是演化史上第一代动物。所谓辐射对称,指身体各部分围绕中心轴呈辐射状对称,无前后左右之分。时至今日,我们仍能看到它们的身影,如海星、海胆、水母和珊瑚虫。
在5.5亿年前,第一只两侧对称动物出现。今天大多数动物物种都是两侧对称的。为何身体结构从辐射对称转变为两侧对称极其重要?因此转变开辟了大脑诞生的道路,为智能发展埋下伏笔。
辐射对称身体结构很好适应被动等待食物策略,但要主动寻找食物,两侧对称结构就有明显优势。从捕食角度看,辐射对称生物不仅需能朝各方向检测食物的感觉机制,还需能朝各方向移动的运动机制。而两侧对称结构对运动机制要求简单得多,只需能做向前和转向两个动作。这种机制也让试错和及时调整成为可能。事实上,今天人类制造的几乎所有导航机器,如汽车、轮船、飞机等,都是两侧对称的。
两侧对称结构简化运动机制,同时对感觉和反应机制提出更高要求。当神经系统进化到能对周围事物做“好”与“坏”评价,即对周遭事物效价进行编码,并形成能将多个输入信号整合成单个转向决策的大脑,能基于自身状态调节对这些评价的反应,一个“理性人”雏形就出现。同时,两侧对称动物体内产生一些重要神经递质,如多巴胺和血清素,它们让关联性学习成为可能。正因这些神经递质出现,这些看似简单的大脑已能调节各种刺激的相对效价,并产生四种基础情感原型:快乐、痛苦、满足和压力。
以上知识在班尼特书中得到清晰生动介绍。不仅如此,班尼特还生动展示学习的演化和本质,以及与此相关的时间感、好奇心、恐惧、兴奋和宽慰等一系列智力和情感要素的形成过程。
此后,现代新皮质的出现让大脑功能更进一步:能通过想象学习,于是模拟和规划能力诞生。在物种演化史上,这对应灵长类出现前的小型哺乳动物。而在新皮质中演化出能建立思维模型的新区域后,灵长类就出现。它们能利用思维模型预测未来需求,理解同类意图和认知,并通过观察学习新技能。
接下来的战略性突破是语言。语言的出现将不同个体认知联系起来,在语言交流中,不同思想碰撞融合,在产生新知识的同时,也让知识能跨越代际不断积累。人类出现了。
上述知识以这种方式讲述,非常有趣。不仅如此,我相信即使对专家而言,无论是生物学家、人工智能专家,还是人文社科领域学者如经济学家或管理学家,都相当新奇。
对我而言,这本书最大价值是从人工智能和生物演化双重角度,生动还原大脑或人类智能从简单到复杂的发展历程。此过程同时也是一部生物与不确定环境相爱相杀的历史。
经济学的两个基本前提,一个是稀缺,另一个是不确定性。两个概念描述的都非客观世界内在属性,而是主观与客观间的紧张关系:前者描述人类主观欲望与外在世界关系,后者描述主观认知能力与外在世界关系。现代经济学从稀缺前提出发的探索已非常丰富,但以不确定性为支点的研究还相当薄弱。而理解不确定世界中的人类行为和社会现象,演化是非常重要的视角。正因如此,这本书无论对经管领域学者,从事经济管理实践的企业家和管理者,或任何对人类行为、情感或社会运作感兴趣的人士,都是值得一读再读的优秀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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