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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动化时代:机器如何重塑工人的命运与未来

“像自动化机器代替人,可以保证质量嘛,这一块的话肯定是控制了。比如人烧焊的话,他可能会有某种情绪,可能会影响到这个工作。”

“每天上班,只要把料放好,机器就自己做了,就这样。”

这些来自生产一线的声音,清晰传递出一个信号:一个由机器主导的时代正加速到来。自动化不仅改变了工厂的生产节奏,也在深刻影响我们每个人的日常生活。原本只是辅助生产的设备,如今却让人逐渐退居次要位置。一种观念开始蔓延——机器无所不能,甚至比人更可靠、更优越。

在这股看似势不可挡的浪潮中,中山大学社会学教授许怡深入智能制造和自动驾驶的产业前沿,以研究者和劳动者的双重身份,揭示了技术神话背后的另一面:机器并非价值中立,而是在社会建构中被赋予权威,并逐步主导劳动过程。只有打破种种“机器迷思”,我们才能想象一种更加公正、民主、以人为本的技术未来。

近年来,技术的飞速发展及其对劳动力的替代,正以令人猝不及防的速度侵入我们的生活世界。一些技术打着“提供便捷服务”的旗号悄然渗透进日常场景,例如餐馆扫码点餐、超市自助结账、银行自助业务办理。另一些技术则仿佛横空出世,对工作方式和消费行为带来颠覆性冲击,如ChatGPT等人工智能大语言模型,以及近年来在城市街头涌现的无人驾驶出租车(Robotaxi)。

还有一些技术,如工业机器人和数控机床,虽远离公众视野,却在工厂中逐步取代工人,成为生产的核心力量,高效且昼夜不停地制造着我们所需的各种消费品。这些现象无不印证一个事实:我们正加速迈入自动化与机器人的时代,工作与生活方式也将随之深刻改变。

机器来了,工人何去何从

随着科技的进步,未来留给人类从事的工作可能越来越少,人类社会或许在不远的将来进入一个“没有工作的世界”。1930年,经济学家凯恩斯提出了“技术性失业”的概念,并伴随一个乐观预言——技术进步将把人类带入经济乐土,届时人们将拥有大量闲暇,每周工作时间不会超过15小时。然而,现实发展却与凯恩斯的预测大相径庭。如今,工人们只感受到技术性失业的威胁,却并未进入经济乐土或获得更多闲暇。技术进步并未真正将工人从繁重劳动中解放出来。

自动化时代:机器如何重塑工人的命运与未来 自动化 机器换人 工人 技术性失业 第1张

哈佛大学社会学学者雷雅雯从“人生阶段”角度解释工人对“机器换人”的不同态度,认为处于不同人生阶段的工人承担着不同的社会身份与责任。例如,二十来岁的年轻工人不担心失业,因为他们本就希望尝试不同工作和行业,也自认年轻、有条件学习新技能,因此大多不存在技术性失业的焦虑;而三十多岁的工人上有老下有小,更关心工作稳定性,对失业较为担忧;四五十岁临近退休的工人对“机器换人”大多显得无所谓,因为子女多已成年,他们已履行完人生主要责任。

雷雅雯的观点确实具有一定解释力,我在田野调查中接触到的工人对“机器换人”的看法,也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她的说法。

“其实你从进厂的那一天你就知道,大家就是拿自己的劳动力换钱,对吧?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也就是这么个水平,你不想干了你可以走,他(指工厂管理者)并不会阻拦。因为你就是颗小小的螺丝钉……你只是个普工,地位根本不对等。”

—小雨 富士康普工 23 岁

“以后要是工厂不用人了(全自动),就没得做了,到时就回家种田。”

—阿丽 新星足球厂普工 34 岁

“以后不当司机了要么做个保安,要么去厂里打螺丝。现在还有啥(工作)好做的,都不好做。”

—武汉出租车司机 D 40 岁

“(问:您是否担心无人驾驶出租车影响你们的工作?)我没那种担心。我马上退休的人了,干不了两年了。”

—武汉网约车司机 A 50 岁

“我现在出来做工就是为了玩,拼球的话做够基本数量就好,不想太累……儿子 27 岁了,跑业务的,经常全国各地出差。他赚得挺多的,但是都没给过我,有了钱就买车,给女朋友花钱…… 就希望他赶紧结婚生孩子,到时我就回家帮他带孙子。现在没孙子带,回家都没事做,要么在家躺着,要么打麻将,对身体也不好。”

—邓大姐 足球厂拼球工 50 岁

二十多岁的年轻工人血气方刚、有行动力,他们容易对现实不满,但不满往往源于工作条件而非机器;三四十岁的中年工人则困于生计,行动决策优先考虑保障生计或捍卫既得利益;临近退休的工人大多对变化无动于衷,他们可能是意识上的觉醒者——基于多年打工经验,却是行动上的旁观者。

然而,“人生阶段论”只在某种程度上解释了不同年龄段工人对机器的粗略态度,却不足以解释他们是否采取行动。工人对待机器的态度和行动,不仅与人生阶段有关,也与自身具体处境相关。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否获得意识启蒙,是否形成关于机器的批判意识以及集体行动的意识。

“技术性失业”焦虑

作为一家日资汽车座椅生产企业,风驰厂在2010年受到汽车行业罢工潮影响,此后建立了工资集体协商制度。每年,企业工会代表工人与资方协商,工人薪资持续上涨。得益于汽车行业蓬勃发展,风驰厂工人福利待遇优厚,加之每年涨薪,工人都愿意长期留任。

自2015年起,工厂陆续推进“机器换人”,核心工种焊工开始出现冗余。原本焊工因技能要求高、工作环境接触粉尘等有害物质,享有技能津贴和环境津贴各每月200元和150元,合计350元计入固定工资,加班费、年终奖也以固定工资为基数计算。引入焊接机器人后,大量焊工被迫转为普工,管理层以不再从事焊接作业为由,一度通告取消焊工原有津贴。

这一降薪举措引发焊工抱怨和不满,甚至导致集体行动。一条生产线约十名焊工以停工表达抗议。他们向管理层申诉:

“我们是(以)焊工(的身份)进厂的……现在你们找理由不要我们焊,我们不焊又不是我们的错。”

然而,停工行动未引起广泛波澜,也未获其他生产线工人支援。管理层迅速从其他生产线调来多能工顶岗,生产很快恢复。参与停工的工人随后全部被解雇,资方按工作年限给予足额经济补偿。

其他焊工虽不同意降薪方案,但有了前车之鉴,不敢再采取激进抗议。由于企业实行集体谈判制度,重要政策需工会同意方能通过。焊工们只得拒绝在决议上签字,并持续要求工会与管理层协商。最终,企业工会经过一年协调,劳资双方达成妥协——不再从事焊接的焊工津贴降至每月120元,仍在焊接岗位的待遇不变。

工人们难以将此结果视为“胜利”,因为焊工待遇被削减,而资方继续通过“人员合理化低减”计划裁员。

职位高的管理人员、年资长的工人都被约谈协商离职,离职员工至少获“N+1”个月工资补偿。自自动化实施后,员工数量从2012年以前的1000多人减至2018年的700人左右,减少约三分之一。此外,新招聘员工多为临时工,包括派遣工和实习生,薪资仅达当地最低工资标准,不享其他福利,成本远低于正式工。

结束对风驰厂工人访谈四年后,我在该区域乘网约车巧遇前员工何师傅,进一步了解当年裁员细节。何师傅曾是风驰厂最早一批员工,从一线晋升为现场管理者,工龄长达11年。因年资长、级别工资高,他自然成为裁员对象。

他回忆,那两年厂里专门招聘了一位人力资源课长负责裁减老员工。该课长惯用手法是:先在日常工作中找出目标员工差错并收集证据,再约谈协商离职。迫不得已,何师傅接受了协商离职。

离开风驰厂后,何师傅未回老家,而是留在当地开网约车。当问及现在工作与以往有何不同时,他说:“感觉不太一样,以前收入更稳定,但是工作时间都不能自己控制;现在收入没有以前稳定了,但是时间灵活一些。”

我再问他:“如果不是资方要求你离职,你会选择继续在厂里工作下去吗?”他回答:“应该会。”

拥抱技术进步

并非所有工人都抵触技术进步或意图反抗机器宰制。一部分工人对技术进步持乐观态度,他们属于拥抱技术变革的那类人。事实上,抵制还是拥抱技术革新从来都不是一道简单的选择题。

我与晓俊的第一次见面是在2017年5月。当时,我带学生到向日葵社会工作服务中心参访,晓俊和其他工友受邀与学生们分享交流。彼时,他仍处于工伤康复期,交谈时常刻意用另一只手遮掩受伤手指,略显局促。通过那次分享,我了解到晓俊的第一段工作经历和工伤遭遇。

19岁时,晓俊从技校机电专业毕业,进入一家造船厂担任电工。造船厂工作辛苦且安全风险高。不到两年,他便遭遇工伤。那天,因工厂赶进度、人手短缺,他被安排操作一台从未接触过的锚机,操作不当导致钢板掉落,砸伤左手食指。受伤后,主管让他到厂医务室处理,厂医谎称皮外伤,简单消毒包扎。后来伤口持续出血,主管才带他去区级医院。医生告知伤势严重,需磨骨缝合并住院。从未经历此事的晓俊极度恐惧,担心残疾。

不仅如此,受伤后工厂主任找他谈话,劝他不要申报工伤,“私了”可获两万元。晓俊明白,工伤上报会影响管理层考核和工厂声誉。不久,班长和同事来医院探望,也劝他不要闹大。后来在向日葵社工建议和帮助下,晓俊坚持申报工伤,最终被评定为十级伤残,并获得相应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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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愈后,他离开造船厂——正如自己所说,“对重工企业产生了心理阴影”。之后半年,晓俊回老家尝试做小生意,结果短短数月亏损几万元,只好再次外出打工。

24岁时,他应聘舒然厂工程部技术岗位。该岗位要求大专学历,所幸晓俊过去几年通过成人高考即将获得大专文凭。或许急于招揽技术人才,舒然厂通过了申请,尽管他入职时距正式拿证还差五个月。

入职后,晓俊被派往工厂机器人供应商处学习操作调试,并取得机器人操作上岗证。工程部共两名技术员,晓俊负责控制系统维护,另一人负责机器人调试,同时他们还需培训自动化生产部操作工,并在新设备引进时制作样品和调试。这份工作每月到手近7000元,比造船厂多1000—2000元。晓俊还计划参加专升本考试,继续提升学历。厂里许诺将来派他去英国学习培训,甚至有机会去海外分厂教授技术。当时他对未来充满信心,与人交流时也不再刻意隐藏残缺手指。

“我觉得目前人工智能(自动化)这一块是永远是往上走的, 不会降低,国家是要发展这一块,(学会)这个以后十年还是二十年,我都还能混口饭吃。”

——晓俊

2019年6月,我对晓俊进行第三次回访。过去一年,厂里给部门增加了生产半自动化机台任务,他不得不经常加班。工资虽略有增加,但主要依赖加班费。据晓俊说,加班多时奖金反被削减,到手收入变化不大。此外,因工作繁忙,厂里许诺的去英国学习机会泡汤,去海外分厂培训也只是空头支票。

谈及未来规划,晓俊表示,由于所在地区将进行城市改造,舒然厂已确定搬迁至周边城市,而他并不打算随迁。尽管可能换工作,他仍相信持续技能提升能赢得更好职业前景。

短期内,他计划报考可编程控制器(PLC)程序设计师证书。该证需自费培训才能报考,考取后便有了跳槽资本。

晓俊表示:“我们厂里做的(工作)有专业知识,但是已经落后了,没涉及高的技术层次……我肯定想着要学习些更先进的知识,往更高的技术层次走,才能有更好的发展……机器人、自动化这个行业现在市场非常火,需求量非常大,只要有资源、有订单,几个人就可以合伙开公司。”

晓俊的经历反映出,尽管技术进步可能为部分工人带来向上流动的机会,但这种机会并非必然,工人往往需要具备一定人力资本,如学历、年龄及专业背景。

同时,晓俊的经历也揭示一个现实——技术赋能并非一劳永逸。随着新技术日新月异,劳动者花费数年掌握的知识技能可能很快被更新甚至淘汰。即便是技术型工人,也只能通过不断学习,且往往需自行付出经济和时间成本,才能勉强跟上技术革新步伐。而随着人工智能和自动化机器的成熟完善,技术型工人与技术的竞逐也将更加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