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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始人模式回归潮:从理想汽车看全球企业治理变革

2025年11月26日晚,理想汽车的财报电话会议上,李想的开场白打破了传统车企CEO的惯常发言。他没有急于亮出营收、利润等关键数据,而是直言不讳地承认了一个在大公司中几乎被视为禁忌的判断——过去三年,理想汽车过度沉迷于学习职业经理人的管理体系,结果让自己变成了“越来越差的自己”。

2025年第三季度,理想汽车交出了一份自创立以来最不被看好的季报:营收同比下滑超过30%,连续11个季度的盈利纪录戛然而止,交付量被竞争对手反超,股价在短短两个月内下跌约30%。

站在第二个十年的门槛上,李想决定彻底重构组织架构。从第四季度起,理想将坚定回归创业公司管理模式,摒弃职业经理人治理体系。

与此同时,他提到了两个名字:英伟达和特斯拉。

在李想眼中,这两家被誉为全球顶尖的科技公司,至今仍以典型的“创业公司方式”进行管理:创始人牢牢掌控方向,亲自为高风险的长期押注承担责任。“如果全世界最强的公司都能采用创业公司的管理方式,我们有什么理由放弃自己最擅长的方式?”

从理想汽车的时间线向外延伸,这一幕并不孤立。过去两年,中国多家头部企业都在进行类似调整:创始人或元老重新走向前台,重新定义公司问题,将权力中心从流程和职位,收回到那些对公司命运最有切身体会的人手中。

早些时候,太平洋彼岸,美国知名投资人保罗·格雷厄姆在2024年秋天发表《Founder Mode》一文,将“创始人模式”与“职业经理人模式”置于天平两端,引发了一场关于“谁更适合在高度不确定的时代掌舵”的全球性讨论。

创始人模式回归潮:从理想汽车看全球企业治理变革 创始人模式 职业经理人 企业治理 理想汽车 第1张

保罗·格雷厄姆(Paul Graham),设计师、风险投资家、部落格作者和技术作家。 他以Lisp方面的工作而知名,也是最早的Web应用Viaweb的创办者之一,后来被雅虎以美金5千万余元收购,成为Yahoo! Store。 共同创办了具有影响力的创业加速器和种子资本公司Y Combinator。

李想在财报会上宣布“回归创业公司管理模式”的那一刻,表面上是为一家新能源车企的下一个十年做出选择,实则将更大的问题推向前台:在一个技术范式不断迭代、商业环境高度动荡的时代,曾被商学院奉为圭臬的职业经理人模式,正被创始人们、董事会以及资本市场集体重新审视。

这篇文章试图从理想汽车这一具体样本出发,梳理“创始人模式回潮”的国内与海外脉络,并尝试回答一个更复杂的问题——公司到底需要怎样的“中心”,才能在不确定的年代里活得更加长久。

李想决定亲自驾车

理想汽车过去的三年,是一家公司逐渐成长为“大公司”的过程,也是一个创始人亲手将自己推远、又亲自拉回的过程。

创业初期,理想还是新势力中的后来者,李想频繁在公开场合谈论产品、补能、家庭出行,车主群里许多人能感受到“老板亲自上线”的存在感。随着公司规模扩大,理想开始引入标准化的大厂节奏:更厚的管理汇报PPT,更复杂的流程缩写,更频繁的业务例会,创始人逐渐退居幕后,组织结构演变成教科书式的“职业经理人治理体系”。

2022年前后,理想曾认真学习了“如何成为一家成熟大公司”的课程。他们引进了一批拥有大厂背景、尤其是“华为系”的管理者,搭建IPD流程,推行PBC绩效体系,试图用更精密的目标拆解和跨部门协同,让业务更稳定、更可控。管理层级增多,决策链条拉长,很多事情需要先写邮件、再过会、再排期。

那几年,理想仿佛在给自己更换骨架:从“创始人拍板+小团队冲锋”转向“职业经理人体系+流程化管理”。直到2025年秋天的这次财报会上,李想在电话中坦言,这套尝试让理想“变成了越来越差的自己”。

数据将这种“不适感”放大到所有人都能看见的程度。2025年第三季度,理想营收274亿元,同比下滑36%,净利润由盈转亏,交付量被竞争对手反超,三年里第一次在财报上集体后退。

第三季度的亏损主要来自MEGA召回计提成本,这在财务上可以解释,但在心理上难以轻描淡写。对于一家一直强调“理性扩张”“不浪费子弹”的公司而言,这份季报的象征意义远大于数字本身。

紧接着,李想宣布彻底打回方向盘。他在电话会上表示,理想将从第四季度起,坚决放弃职业经理人治理体系,全面回归“创业公司管理模式”,并将其视为迈向第二个十年的底层选择。

在他的叙述中,创业公司管理模式并非公司规模变小,而是管理逻辑彻底反转:用深度对话替代层层汇报,用用户价值替代完成任务,用效率提升替代资源占有,用识别关键问题替代制造信息不对称。

他还以个人口吻说道:“我自己热爱汽车,热爱产品,热爱人工智能,工作就是自己最大的爱好,为什么不用自己最擅长的能力和方式来管理理想汽车?”

在中国的商业语境中,这样的表态很容易获得朴素却有力的共鸣。

许多评论在解读理想此次转向时,直接点出一点:一家十年的公司,创始人就淡出一线管理,在当下环境里“有点早”。

国内回归浪潮

将视角拉远,理想并非唯一在“往回拧”的中国样本。

过去两年,阿里巴巴经历了一次漫长而剧烈的换挡:2023年9月,马云之后的第二轮“交接棒”完成,蔡崇信接任集团董事会主席,早年技术合伙人出身的吴泳铭出任CEO,这一组合被许多观察者解读为“阿里老将+工程师型元老”重新站到台前。

随后的两年里,吴泳铭推动多轮架构调整,将曾经浓墨重彩的“1+6+N”拆分战略收回,重新按四大板块梳理业务:国内电商、国际电商、云智能和“所有其他”,并公开将未来十年的三大优先级定为“技术驱动的互联网平台、AI驱动的科技业务、全球化商业网络”。

表面上看,这是从“多元集团”向“聚焦主业”的战略调整,深层次看,更像是一场“权力中心回迁”的动作。

张勇时代,阿里尝试将权力和责任更多下放给业务集团,鼓励子公司各自为战,像一束投资组合;蔡崇信和吴泳铭接手后,重新将电商和云这两个历史根基拉到同一张桌上,将AI写入集团级优先级,强调统一指挥和高强度投入。

许多人注意到一个细节:马云在内部场合反复提到,“回归淘宝、回归用户、回归互联网”。这些话本身就是典型的创始人语气,用一两句简单的方向性口号,将一家公司从复杂的战略叙事中拉回到它当年出发的地方。阿里巴巴甚至在园区里重新搭建了一间“湖畔花园16栋1单元202室”风格的办公室,让走进去的人立刻明白,这家公司正在刻意将自己拉回到创始人气质主导的出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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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畔小屋内的白墙上,写着“发展才是硬道理”

类似的情形也在一些更低调的公司里悄然上演。某些民营制造企业在将职业经理人推上前台几年后,又重新请回家族成员或创始团队回到一号位;部分互联网中型公司,尝试过让“空降CEO”全面接手,最终仍由创始人出面收拾摊子,将方向拉回自己熟悉的路径。

科技巨头的创始人回归更具神秘色彩。他们未必都恢复CEO头衔,但通过内部讲话、设立新项目,甚至“虚拟分身”等方式,实质性收回公司控制权,以应对激烈的存量竞争。

消费领域同样有创始人回归的例子,如洽洽食品的陈先保,2024年下半年回到一线,专门负责产品、销售和电商;美邦服饰的周成建、良品铺子的杨红春也是如此。

这些故事未必都上热搜,但在许多从业者的叙述中,已逐渐汇成一句心照不宣的话:在新的技术周期和产业周期里,真正能为一家公司的命运负全责的,还是那个一开始签字的人。

将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会发现近两年中国的“创始人回归”大多发生在同一种气候之下。

行业侧,新能源车、平台电商、云计算、大模型等领域都在经历一轮几乎重写游戏规则的技术变迁,旧有的盈利模型、估值逻辑随时可能被推翻;公司侧,不少企业已经从高增长期进入“第二曲线”的迷茫阶段,增长放缓、故事老化、组织臃肿,一边在内部推流程、一边在外部讲转型;治理侧,上一轮对“职业经理人化”的热情,让许多公司在短时间内叠加了更多层级、更精细的KPI、更重的汇报机制,却没有同步长出与之匹配的长期主义和冒险能力。

在这种三重压力叠加的节点上,“创始人回归”常常不是一场英雄式的个人回归,而是一种被现实逼出来的治理纠偏。当环境不再稳定、技术路径不再清晰,董事会、股东和员工都会倾向于将那个最像这家公司的人重新推向前台,让他来回答那些靠流程和职业履历无法回答的问题。

对创始人本人而言,这并不一定是一种荣耀时刻,更多是一种“已经退到后排,还是被拽回来再跑一轮”的疲惫与责任交织。对员工而言,看到创始人的内部信、全员会、产品评审重新多起来,既意味着风向又要变,也多少带着一丝“有人出来扛了”的踏实感。

所以,当我们把理想汽车放进这条时间线,它就不再只是一家车企在业务压力下的自救故事,而是中国公司在新一轮技术与产业重构中,集体面对的一个问题的一个答案:当职业经理人时代的那套标准解在新环境里越来越难套用时,创始人模式被重新请回来,不是为了怀旧,而是因为许多关键决策,又回到了“只能由承担全部后果的人来做”的原点。

硅谷也换回老司机

美国科技圈的“创始人回归”最显著的特征是直接下场负责最前沿的AI战役,他们意识到职业经理人擅长守成,但无法在技术大断裂时期做出生死攸关的激进决策。

Meta的创始人马克·扎克伯格在2022年启动“效率年”,重新抓战略和执行。同年,埃隆·马斯克收购Twitter(现改名为X)后,亲自担任CEO。2023年,Google的创始人谢尔盖·布林深度回归,直接推动DeepMind和Brain两个核心AI团队合并,盯着Gemini大模型的全流程落地。

到了2025年,德国自行车品牌Canyon的创始人罗曼·阿诺德,9月出任执行董事长。当时Canyon正处于品牌扩张和全球化的关键阶段,阿诺德回来后,主导制定长期战略,强化直销模式和产品创新,衔接品牌传承和全球扩展。

最先将这股风具象化的人,是保罗·格雷厄姆。2024年9月,他在个人网站上写了一篇长文,标题就叫《Founder Mode》。

他写这篇文章的起因很简单。他在投资机构YC活动上听了爱彼迎联合创始人兼CEO布莱恩·切斯基的一场内部分享,现场坐着一圈已经取得成功的创始人。散场之后,几乎所有人都说,那是他们听过最好的一次创业者讲述,而且都承认自己也被同一套“管理者的正确姿势”坑过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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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彼迎(Airbnb)CEO布莱恩·切斯基(Brian Chesky)

这套“正确姿势”很熟悉。创始人通过“创始人模式”将初创公司规模化做大之后,要学会“manager mode”——招更专业的管理者,将权力下放给他们,不要事事亲力亲为,不要“微观管理”,CEO应该像一个站在高处的设计者,只盯关键指标和少数高层。

布莱恩·切斯基一开始照单全收,等爱彼迎真正成长为一家全球公司,才发现自己被这套逻辑带进了沟里。职业经理人变多,层级复杂,信息壁垒增厚,许多“好看”的管理动作把用户体验搞坏,2020年后的订单几乎腰斩,亏损达到约46亿美元,公司创始人反而越来越远离产品和一线,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后来,他学习苹果公司创始人史蒂夫·乔布斯,裁员约25%,砍掉机票、影视内容制作等副线,只做“住宿这件事”,亲自盯功能、盯设计、盯关键岗位招聘,一度将几十个人都视为自己的“直接下属”,重新回到一种高度介入、到处“越级打电话”的状态。到了2022年,公司历史上第一个规模化盈利到来,净利润约18.9亿美元。

布莱恩·切斯基从未离开公司,只不过是切换了不同的管理系统。他将此称为一种新的工作方式,保罗·格雷厄姆则直接给它起名“创始人模式”。

这篇文章发布后,短时间内就在社交媒体X上被阅读了几千万次,被媒体制作成“Manager Mode vs Founder Mode”的图谱,纽约时报、Fortune、Business Insider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当公司进入中年,创始人究竟该退一步,还是该重新走上前台?

布莱恩·切斯基的故事之所以被放大,不只是因为爱彼迎本身的体量,而是因为台下那一圈听众的共鸣:一批已经把公司做大的创始人,集体在讲同一件事——照着教科书那样“去创始人化”,差点把公司搞死。

在这些讨论还停留在“理念争论”的同时,美国这边的现实世界已经给出了一批更具戏剧性的样本。

最戏剧性的要数迪士尼。2022年11月,巴布·艾格离任不到一年,被董事会紧急请回公司,重新出任CEO。当时的迪士尼,流媒体业务一年亏掉十几亿美元,股价大幅下挫,内部怨气和外部投资者的质疑叠在一起,职业经理人出身的接班人鲍勃·查佩克在多个战线上失去信任,董事会选择的应激反应非常直接:换回那个曾经用一连串疯狂收购(Pixar、Marvel、Lucasfilm、21世纪福克斯)打造出“IP帝国”的老CEO。

巴布·艾格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将公司重新拆解再拼合。他一边宣布裁减7000名员工、削减55亿美元成本,一边重构业务板块,将“创意”重新放到组织的权力中枢,将拍板权交还给内容负责人,而不是财务表格。他反复强调,迪士尼的生命线不在于订阅用户数,而在于“讲好故事”的能力;流媒体的目标也不该是“烧钱追用户”,而是用更好的内容去支撑长期的品牌资产。

对一个被视为“老登股”的公司来说,这种转向带着明显的“创始人式气味”。不管外部看起来是否合规、是否顺着分析师的提纲,先把公司拖回到它自己真正擅长的地方。

星巴克“老创始人”霍华·舒兹,过去二十年干的事也很类似。他本来在2000年就从CEO位置退下,只做董事长,但到了2008年金融危机前后,星巴克门店扩张过猛、体验劣化、利润承压,他又一次回到CEO位子,关停大量表现不佳的门店,重训咖啡师,将公司从一台只会开店的机器,拉回到“第三空间”和咖啡体验的叙事上。

2022年,美国本土业务在疫情后恢复乏力,工会浪潮抬头,他又短暂“复出”担任临时CEO。最近两年,他虽然名义上只是荣誉主席,但每逢公司出现经营压力,仍然公开发长文,敦促管理层“回到咖啡本身,回到门店一线”,要求高管多去店里站吧台、跟咖啡师聊天,而不是只盯着报表。

因此,星巴克内部,哪怕职业经理人已经接过大部分日常经营,霍华·舒兹依然像是被保留的那块“创始人神经元”,在关键时刻提醒公司不要忘记自己为什么存在。

放眼此轮回归潮,美国科技龙头率先启动,快速传导至中国互联网与消费企业,再延伸至欧洲细分赛道龙头,形成全球联动的回归态势。

CEO难当

过去几年,有些CEO之所以“回归”,是因为他们曾经离开过,但另一类公司从来没有走到那一步,创始人从未真正放手。

特斯拉、英伟达这样的组织,很难想象在今天交给一个纯职业经理人。马斯克盯着工厂选址、产线节奏、FSD迭代;黄仁勋站在GTC台上解释GPU路线图,从芯片架构到开发者生态,他说话的方式本身就是公司的战略说明书。

外界会说他们“控制欲强”“个人崇拜”,但资本市场给的回应非常直接——回报率、增长曲线、用户粘度,这些冷冰冰的数字是对创始人意志最直接的统计学奖赏。

全球咨询公司贝恩的研究显示,从1990年到2014年,创始人仍参与管理的上市公司,为股东创造的回报大约是其他公司的三倍,就算剔除纯科技股,依然有接近两倍的差距。对愿意押注二十年的投资者来说,让一个不打算换工作的CEO掌舵,反而是更“稳”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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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咨询公司贝恩在2016年发布的一份研究报告《BARRIERS AND PATHWAYS TO SUSTAINABLE GROWTH:Harnessing the power of the Founder’s Mentality》显示,创始人领导的公司,要比其他人(职业经理人)率领的公司更加优秀。

数据层面的“复盘”也在给这股风提供新的叙事。2024年10月,《哈佛商业评论》发表了一篇研究文章,专门比较了50位创始人CEO和58位非创始人CEO,在一个统一的评估体系下,看他们到底有哪些差异。结论的关键词,几乎和保罗·格雷厄姆在《Founder Mode》里写的一样:创始人往往更“刺”,他们在发散思考、内在驱动力和对少数亲密合作者的高度依赖上明显更强。

这种“刺”带来了五项“超能力”——能持续产出创意并讲明白,能激发别人,极度痴迷用户体验,有超常的交付欲望,愿意为长期目标频繁调头;也带来了对应的五项弱点——不爱听反对意见,不擅长搭制度,不够善于换人,沟通有时不清晰,和风险之间的距离感太近。

这一研究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不是在给创始人歌功颂德,而是在承认一个事实:所谓“创始人模式”和“职业经理人模式”确实是两套不同的心智模型。

创始人更多靠极强的个人意志拉动组织,职业经理人更多依赖制度和流程去维持秩序。前者给公司带来的是方向感、速度感和“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后者带来的是稳定、可复制和风险控制。在低波动、规则相对稳定的环境里,后者更对;在技术和市场频繁改写剧本的时代,前者的价值被放到了放大镜下。

《哈佛商业评论》在文章最后给出的建议也很克制:长期可持续的公司,需要的是一种能在两种模式之间切换、甚至把创始人心态制度化的能力,而不是简单地把任何一种模式打成“落后思想”。

时代进入剧烈波动,这个问题的答案开始变得很“统一”。路透社的报告显示,过去几年,全球CEO的更替速度明显加快,数据几乎月月刷新。在路透社追踪的全球主要指数公司中,2024年,有202位大型公司CEO离任,是过去六年平均水平之上。平均任期从七年缩到六年多,成了有记录以来最低。

管理学者直接称之为“CEO大迁徙”。

AI的冲击、供应链的重组、资本市场的重新计价,让原本以“稳健”为标签的职业经理人承受了超过过去许多倍的压力。在这些动荡周期里,公司需要的不是“稳”,而是“能带着大家穿过去的人”。

于是,董事会在最关键的节点做的选择,变得异常一致——谁能把公司的故事讲清楚?谁能让员工重新相信未来?谁能在混乱里持续推动?只要创始人还在世,答案往往不是职业经理人,而是创始人。

更戏剧性的是,创始人只占全球CEO的极小比例,却占到“回锅CEO”的将近一半。换句话说,当公司最需要一个“原点领导力”时,他们第一反应是把过去那个带队走出来的人请回来。这不是怀旧,而是治理逻辑在极端压力下的本能反应。

把这些现象摆在一起,人们会明显感受到一种情绪正在全球商业社会里流动:增长带来的复杂性正在一点点杀死大公司的“创业气”,而想要继续穿越周期,它们必须把早期那种“叛逆使命感”“对用户的偏执”“一线的执着”重新找回来。

所以,李想在财报会上直接谈论公司问题、方向和责任,是站在这场全球争论中心位置展开的宣示,也是这一轮全球关于“Founder Mode vs Manager Mode”争论的参与者之一。

把“创始人心态”从个人身上拆出来

理想宣布回到“创业公司管理模式”的那天,许多人只看到了“风格要变”“组织要扁平”,看不到的是这种选择背后的那种心理:车还要继续开下去,前方的路已经不是过去那种靠供应链优化和投放预算就能赢的直道,再用一个“可替换的驾驶员”坐在主驾驶,谁都睡不踏实。

但只是把创始人请回来,并不等于一切问题都能解决。创始人模式本身也有边界,有时候甚至是新的风险来源。那些我们熟悉的公司名字里,也不乏因为创始人意志过强,把公司拖进极端决策的例子。个人判断可以让公司在不确定环境下快速转向,也可以在没有足够制衡的情况下,一脚踩空。

对许多经历过“创始人回归”的员工来说,复杂的感受也是真实存在的。一方面,内部终于有人愿意对最核心的问题给出明确答案;另一方面,他们也要重新适应“老板随时拍板改方向”“昨天定好的规划今天就被推翻”的节奏。

所以,真正值得追问的,其实不是“创始人要不要回来”,而是“公司能不能在保留创始人模式优势的同时,把它变得可持续”。

当理想说要回到创业公司管理方式,当阿里强调要回到“从阿里土壤里长出来”的领导班子,当爱彼迎、迪士尼这些公司用创始人或“创始人式人物”重新收拢权力中心时,下一步的问题几乎是一样的:在创始人老去、精力下降、兴趣转向或者终究必须淡出舞台之后,这家公司还能不能继续保持那种贴近用户、敢押长期、愿意频繁调头的能力?

这就把话题从“创始人个人”带进了“组织生态”。一家公司如果真的把自己当作一个生态系统去看,就会意识到:创始人是一块非常敏感的“神经元”,负责感知外部的巨大变化,负责在关键时刻强行给组织一个方向,但整个系统不能只依赖这一个神经元。

人才培养体系要不要鼓励中层保留“主人翁心态”,而不是把自己完全当流程的执行者;激励机制要不要鼓励一些高风险尝试,而不是只奖励稳妥的优化;董事会在设计权力结构时,要不要给创始人保留一定程度的“少数否决权”,同时也给组织留下可以纠偏的空间。

这些看起来枯燥的问题,最后都会汇聚到一个具体的日常画面里——公司内部究竟鼓励哪种人说话,出错之后谁来承担责任,新业务在起步阶段有没有机会穿过一层层审批活下来。

从这个角度再看“创始人模式回潮”,它更像是一种过渡形态。在技术和商业环境格外动荡的这些年,许多公司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先把最有承担能力的人请回前台,让他来做那一轮最艰难的选择。

理想在现阶段选择重新由李想扛起“创业公司管理模式”的大旗,是一种现实主义的选择;阿里把老将、工程师、创始人系重新组合,是在为下一轮平台转型争取时间。真正长远的任务,可能是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把“创始人心态”从个人身上拆出来,变成可以被更多人学习、被组织制度承载、被新一代管理者继承的东西。

大概可以这样想象一种更理想的状态:创始人不再是那个永远站在公司最前面的人,而是成为一种被写进组织里的“默认姿态”——面对不确定时,敢于承认无知,敢于做长期不讨好的选择,敢于因为相信一件事而承担后果;在日常运转中,又能接受自己只是系统中的一个部分,允许流程、团队和继任者对自己的判断形成必要的制衡。

那时候,“创始人模式”就不再是某一个阶段不得不按下的“紧急按钮”,而是成为公司内部一种更普遍的能力。

回到这篇文章的出发点。财报会那天晚上,李想用了一句“越来越差的自己”来形容过去三年,这句话听上去有点重,却刚好把一个时代的困惑说清楚了一部分。并不是他一个人走错了路,而是太多公司在职业经理人时代的黄金光环下,心甘情愿地把方向盘交给了看起来更“专业”、更“理性”、更“可替代”的那一类人。

今天,技术和商业环境逼着所有人重新面对不确定性,“创始人模式”的回归就不再只是个人性格的胜利,而是一种更大范围的历史摆动。那些被请回前台的创始人,也许未必都能给出完美答案,但至少在提醒我们,公司从来不只是报表和架构图,它首先是一群人对未来做出的共同下注,总得有人,愿意为这场下注承担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