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家问路在哪里?他只会给出三个字——"看着办"。
即使未曾亲历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简称“北大国发院”)周其仁的授课现场,通过短短两小时的访谈,也能深刻感受到这位以犀利、直言不讳著称的学者,在研究、治学过程中独有的敏锐洞察力和幽默感:
在他口中,你听不到晦涩难懂的概念和理论,取而代之的是具体而微的企业实例;对于“空泛的宏观”、看似普遍的论断,他始终保持警觉,“随声附和一番,毫无价值”;他时常“反客为主”,从受访者摇身一变成为提问者,接连不断地追问,直到答案在反复交锋中清晰浮现;若对方持不同见解,相比独自陈述,他显然更享受在“观点的自由市场”中争辩出真知——“来,辩吧。”他甚至鼓励辩论持续下去。
据传许多毕业生至今仍对“周老师的午餐”念念不忘——每周六课后,周其仁会邀请一些爱提问的学生共进午餐,可以想见,那会是怎样一场高强度的“思想碰撞”。
同为北大国发院经济学教授的汪丁丁对他尤为钦佩,“他的洞察力与众不同,他能捕捉到细节,而且这种捕捉细节的能力近乎直觉。一抓就是问题的要害,这非常难得。”
周其仁自己说:“只要遇到能追根究底的机会,我一个都不放过。”早年,他们深入全国各地的农村进行实地调研,一去便是数十天;一次相关机构组织去横店调研,许多学者转了一天便返回,周其仁却在现场足足待了10天,把相关人员问了个遍;为了研究科龙,他听说潘宁(科龙集团原董事长)在石家庄,凌晨3点便从北京驱车赶去,上午听完课,下午恰逢科龙驻石家庄的汽车进京证没办好——周其仁主动当起“司机”,用自己的车把潘宁一路送到首都机场。
这段因机缘巧合与科龙结缘的故事,被他写进了《真实世界的经济学》,并自嘲道——“天助我也”。在这本书中,周其仁多次强调他始终坚信的研究方法:“我早就明白,自己成不了象牙塔里的学者。并非我不爱读书,读书是我所爱,但还必须到书本外的真实世界里寻求‘更深的理解’。”
来源:受访者
过去几年,在中国经济和中国企业遭遇“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背景下,他四处探寻,从国内到海外,从几十人的小作坊到数万人的大集团,广泛搜集各类企业的破局之道。这些观察与思考,后来集结成他的新书《寻路集》。然而当企业向他请教,面对当下的不确定该如何应对?路在何方?他仍只给出三个字——“看着办”。
“我从不觉得教授能起多大作用。路要自己找,没有人能完全听从他人意见行事。”周其仁表示。《寻路集》中有一篇,他引用年鉴学派领军人物布劳代尔的话作为结尾:“越是伟大的时代,越要关注普通人日常生活中遭遇的变化以及他们的应对行为。”中国企业的出路,中国经济的未来,也是如此。
《中国企业家》:您如何看待当前“内卷”的竞争环境?
周其仁:我认为“内卷”很重要,适度的“内卷”有利于市场健康发展,作为消费者,我们某种程度上欢迎“内卷”、也能利用“内卷”,否则哪来这么便宜的商品?我这个人常丢三落四,发现缺了什么,随时随地可以网上下单买一个。再比如,非洲人如何用上手机?因为传音最早在当地推出的功能机,仅售62元人民币。
所以别把“内卷”当作洪水猛兽。
《中国企业家》:但身陷其中的企业会倍感煎熬。您的新书取名《寻路集》,那么企业的出路究竟在哪里?
周其仁:其实,你问我这个问题,等于“问道于盲”。许多企业问我怎么办,我就三个字——“看着办”,意思是,根据实际情况去想办法。路要自己找,没有人能完全听信别人的意见行事——这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从不认为教授能对企业起多大作用,我们也没办过企业,没做过生意,千万别指望我们能给别人指出一条明路,我这书也起不了这个作用。我只是观察世界,觉得一些见闻有趣,就记录下来,你觉得有趣,就买一本看看,看了觉得无趣,那你就是上当了。
《中国企业家》:书中还是提到了许多具体路径,比如——细处求精益、宽处谋布局、高处争独到。
周其仁:这就是教授的工作——经验是别人创造的,我们只是在此之上进行概括。所以为什么要以企业为本位,每个企业和企业家都有自己独特的个性,他们会用这种特质去抓住一切发展的可能。不像是一纸文件下来,说不能做就什么都做不了——微观企业的做法是千姿百态的。
比如我们乍一听,似乎这个世界就是被“内卷”笼罩的世界,但实际并非如此。为什么有的企业不受“内卷”影响,日子过得滋润,毛利颇高,他们是如何思考、如何决策的?这才是真正值得调研的课题。所以我不会去批评“内卷”,因为真实世界并非如此单一——有人因“内卷”而苦恼,有人成功避开“内卷”,有人面对“内卷”不涉足,有人遇到“内卷”就撤退。
我曾写过一家只有18人的公司,5年后再次拜访,员工多了两人,业务收入从2000万增至4000万,这样的公司不也很好吗?为何非得争市场第一?说什么份额第一就有定价权,结果不还是“被定价”?对市场的理解都错了。
还有豪迈公司,我最近刚去过。你说“内卷”,他们订单多得很,我们走访了19个部门,个个干得热火朝天,客户在门口排队“抢”单。如今他们有三万员工,其中七千多人是股东。按照他们的股东准则,先全员投票选候选人,再提交给现有股东决定——门卫这样的岗位也能当选。这是一家完全以奋斗者为本的企业。
所以,有人“内卷”,就有人反“内卷”,企业如此,人亦然。都说现在工作难找,那你敢不敢与众不同?比如一个北大毕业生,何必非要四处投简历,你放出一个信号——“拒绝找工作”,看有没有人主动找你?逻辑上反常,反而可能激发他人兴趣,觉得这人必有特别之处,也许能以此方式破解就业难题?就像有人不参加高考,不卷分数,去做些不一样的事,不也闯出来了吗?
《中国企业家》:但这种即便闯出来、成功了,也只是个例。
周其仁:个例没错。但天下哪有普遍代表性的东西,什么不是个例?华为不是个例吗?硅谷的企业,有一家算一家,不都是个例吗?
很多人会说,个例不可复制,无法仿效,事实并非如此,只要有成功先例,你看有没有人学?我们现在所想的是,有人给一套方案,大家照着做就能批量复制成功,这种思维方式就错了。
《中国企业家》:无论是“细处”“宽处”还是“高处”,中国企业都需要转变过去的增长方式,您认为当前企业存在的共性问题是什么?
周其仁:我们的制造商花在客户身上的时间太少,这是最大的问题。问题的根源在于“后发经济”——许多企业靠大规模仿造起家,看到别人汽车卖得好,就照抄作业,也要造汽车,我们对技术的重视也源于此。但其实最难抄的,是“思考过程”,而非最终答案。比如“汽车卖得好”,背后隐含着抉择——卖给谁,这才是首要判断,是真正让企业成功的能力所在。所以大量功夫要花在生产之前,很多企业只看到结果,以为别人卖得好,我们造出来也能卖得好,这在一段时间内有效,因为刚开始供不应求,等汽车遍地都是时,问题就暴露,产品就卖不动了。
所以,一个企业要想生存,就得练就一个本事——企业定位,不是自己想做什么,而是为谁做。这一点对中国企业的挑战,比技术难关更大。我们很多企业的问题也在此,首先不认为客户最重要,其次不会动态定位客户——要不断寻找更好、更合适的客户。
在这种情况下,许多企业紧盯对手,市场竞争最后变成体育比赛——谁更快谁赢,于是大家竞相“军备竞赛”,你扩两条线,我就增产五条线,然后相互杀价。但体育比赛有裁判,有清晰的输赢规则,市场竞争则不然,最终竞争的是客户,不是你比对手跑得快,客户就更青睐你。实际上,客户关心的不是谁跑得快,而是谁能提供更好的服务。
《天下第一楼》里就讲了这样一个故事:一家烤鸭店每天听到同行一大早咣咣剁馅,自己也备了很多货,结果被隔壁那家制造的“虚假繁荣”忽悠了,剁的馅卖不出去,最后关门歇业——这就是不盯客户、盯对手的结果。我们现在也有很多企业被对手带进坑里去了,为何还不懂得好好研究客户?
来源:受访者
《中国企业家》:有些企业并非不知客户重要,也想专注客户经营,但被当下残酷的竞争环境牵制,担心自己熬不到长期主义见效的那天。
周其仁:这样没耐心的企业,谁也救不了它。
什么叫残酷?天下有多少客户需求未被满足?你看蜜雪冰城能突围,就是因为定位好目标客户,然后做出适合这个群体的产品。兄弟俩(蜜雪冰城创始人张红超、张红甫)在大学周边做生意17年,他们特别了解学生群体,学生收入不高,但收入低的人就没有改善生活的想法吗?就不追求用户体验吗?白毛女都要唱“扯上二尺红头绳”呢——问题是很多人都看不到这些需求。
《中国企业家》:所以无论企业面临多大的不确定性,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要盯紧客户。
周其仁:对。这也是对冲各种不确定性的最佳方法。如今最高的学问就是客户洞察。
最好的企业家自己就是用户。比如乔布斯,就是天下所有客户的代言人,不用研究别人需求,把自己的需求研究透就能做出好产品,张小龙也是如此,这都是天才级的。
很多人分析“杭州六小龙”的成功之道,我没去访问过,但我认为梁文锋(DeepSeek创始人)能脱颖而出,并非因为技术。最关键的是,他自己就是用户。他做交易出身,本身就需要用最低流量解决高频交易,所以他的产品走的是实用路线,不是花拳绣腿的研发,也不是军备竞赛的逻辑——你用多少电,我用十倍于你,看似厉害,实则愚蠢,结果把美国的电力需求泡沫都推高了。
就像你们这一行,好作者首先应是好读者,好的供应商要造出好东西,也必须是会挑好东西的用户,道理相同。
所以必须客户主导。任正非说华为的战略,翻来覆去就是“以客户为中心”,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真正听进去的没几个。
《中国企业家》:出海已成为中国许多企业的共识,这几年您也调研了很多海外市场和出海企业,从战略重心角度,现在中国企业应如何定位内外两个市场?
周其仁:没有一定之规。当年有记者问任正非:“你们以国内市场为主,还是国外市场为主?”任总答:“不知道”;对方以为他不肯说,追着问,最后任总说:“客户在哪,我们就在哪”——就是这个道理。
实际上,“内外”这个概念本身就带有国别经济的烙印,对企业而言,不应存在这种思维限制,而应站在全球市场网络中寻找合适的位置——出海也是如此,要么发现其他地方有更好机会,要么本地市场已无空间。海外市场也是世界市场的一部分,不要做“内”和“外”这种简单切分。
我在海外调研发现,早年企业在中国市场做的事,可以在很多市场再做一遍。现在说地产行情不好,你知道全世界还有多少地方需要盖房子?越南就有很多人还住在船上,我用无人机拍过,乌泱乌泱的,将来经济起来,他们不需要房子吗?再进一步,只有中国人需要受教育、需要培训吗?所以企业的所有出发点,都应看有没有客户需要。
巨石集团的老总曾言,以内供内、以外供外,听起来是常识性思维,企业为何一定要在一个地方制造,然后卖到全世界?未实现工业化的国家,哪有购买力消化你的产品?我之前去印尼,看到蜜雪冰城把他们的打法复制过去,先在大学周边布局,打工的是大学生,消费的也是大学生,做得非常成功。
《中国企业家》:但有些企业也在犹豫,尤其在当前不太明朗的国际贸易环境下,与海外机会相比,他们更担心出海的风险。
周其仁:我之前讲过,出海就是出村的继续,所以出海先回答一个问题:村办企业为何要出村?因为大量客户在村外。同一个逻辑。所以,很多企业“内卷”,某种程度上也与此有关——不在全世界布局,可不就很“卷”吗?
从这个角度看,出海的逻辑不用想得太复杂,把出村的逻辑放大一点,就行了。当然这对我们很多企业来说,是一个巨大跳跃。可以先看看有没有合适客户,然后伸触角过去,试试看。宜家起家之初,不也只是瑞典的一个村办企业吗?人家能出海到中国市场,我们为什么不能出去?
《中国企业家》:《寻路集》中也提到,“越是冬天,越是在更大范围布局的好时机。”
周其仁:对。这是当年潘宁给我上的课:“冬天”投资是好企业的共同行为,此时投资成本低,地价便宜,人力成本不高,政府态度也好。
《中国企业家》:各地方政府也在争夺优质企业,尤其“杭州六小龙”横空出世,让许多地方政府艳羡——为何“六小龙”没能在自己的城市出现?
周其仁:地方政府是中国改革发展的重要力量,但别把任何地方经验都“模式化”,什么“杭州模式”,还有之前的“合肥模式”。但很多人把没关系说成有关系,而且把关系颠倒,然后去琢磨如何复制。所以现在许多地方政府很着急,我之前参加过上海的一些高级别讨论,研讨的问题就是:为何“六小龙”没出在上海?
其实,这问题本身就提错了,不是全世界的好东西都会出在一个地方。就像有人说硅谷为何能涌现那么多创新,其实最早那里只是一个偏僻、落后的地方,边缘地带闹革命——创新都是在这些曾经不起眼的地方出现的。
所以各有所长。每个地方只需想清楚一条:自己的优势是什么?比如上海,“六小龙”不来很正常,根本无需着急,以它的资源匹配度,该想的是“大龙”的事——等“六小龙”长成“六巨龙”,还不到上海来,才应反思。你看,华为一个很大的科研基地(华为全球最大研发中心:练秋湖研发中心)不就落到上海了吗?
所以,大象想大象的问题,跳蚤想跳蚤的问题——跳蚤能跳它身高的200倍,你让大象跳跳看?根本是不同物种。
这才叫实事求是,企业如此,做人亦然,不能看哪个人火了,你就懊恼为何我不是他。你不是今天不是他,早就不是他了——生出来就不是他,今天着急有用吗?搞不好,连自己都做不成了。
《中国企业家》:说到硅谷,很多人会归功于斯坦福大学原副校长弗雷德·特曼,也被称为“硅谷之父”。
周其仁:对,硅谷的崛起,就是因为出了这样一个Super Connector(超级联系人),能把国防部的需求,投行、银行、民间的资金,教授的想法、学生的努力——把所有元素串到一起,就像一个民间“八达通”的角色。这样的经验怎么复制?
我们总认为只有政府才能引导创新,其实,大量创新活动是通过社会连接起来的,只是其中某些问题需要政府帮助解决。我过去研究中国改革,每一次都是自下而上:农民吃不饱饭就“包产到户”,最初都是自发的;等做出来后,一些思想解放的官员开始发挥作用,帮助这些基层实践在系统内、体制内获得合法性,这样创新的覆盖面就更宽了。
《中国企业家》:参与过那么多地方政府的发展研讨,您认为他们需如何改革,以提升对企业的吸引力?
周其仁:我之前还会给些建议,但这几年跟着企业做研究,可以说重塑了我的世界观:为何要一直劝地方政府改革?你搞得不好,企业自然会去搞得好的地方——就是这么简单,像当年开放推动改革一样,地方政府的改革也是通过市场机制倒逼的。所以我现在更愿跟企业讲,政府哪里都有,政商关系在哪里都需要面对,但有一条很重要,你打交道的政府是单数还是复数,复数的话,就有更大博弈空间。所以,企业要做活水,要有“动”的意识和能力。
《中国企业家》:当年在佛山调研,您提出了“草灌乔”的大中小企业共生经济生态,但现在“赢者通吃”效应更突出:许多创新由小企业推出,但大企业凭借规模优势、系统研发优势快速跟进,在成本和扩散速度上对小企业形成碾压优势,这种情况下,小企业似乎很难再破局而出?
周其仁:这话不好讲。日本之前出台《大店法》,其中一条是大店进社区需街上所有小店投票通过,法国也有过类似法规,希望实现大小店均衡发展。后来你看,日本的华堂就开始开7-11便利店,前端小店,后端利用全球配送,每个员工每年创造的利润达100万元。
所以还是要看真实世界,别局限于我们头脑中的线性思维,推断大店学会了小店的本事,小店就没生存空间。这个假设前提是小店很被动,不会反应,但真实世界中小店会有各种应对办法,小企业的适者生存能力很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用替他们操心。
《中国企业家》:可能做媒体久了,感觉世上很多事情都跟自己有关,每天活在这种幻觉中。
周其仁:所以AI的幻觉哪来的?现在解释不了,说“喂料”不对,技术局限,我觉得都不是,可能就是因为人有幻觉,人工智能模仿人的神经元,所以仿得越逼真,幻觉问题就会越突出。
来源:AI生成
《中国企业家》:您现在用AI做研究吗?
周其仁:这么好用的工具为何不用?但只用来做些辅助性研究。我上次去沙特阿拉伯,一路上查的资料,都够写一本书了,但这些不能随便用到作品里,因为有可能就是幻觉。
《中国企业家》:很多人有“AI焦虑”,担心哪天自己的工作被替代了。
周其仁:我记得好像是鲁迅讲的,天上掉下一颗人参,怎么办?洗洗干净,冲个汤喝了就完了,为何要焦虑?把工作弄没了不好吗?等到人类都没工作,就会有人发钱了,你发什么愁?而且我敢说,有很多事情是AI替代不了的,你同意不同意?
第一,它替代不了的,是你喜欢的事。喜欢的事怎会让别人做?讨厌的事才会让人替,这是规律。所以AI替代的是单调、重复、无趣又辛苦的事,你说AI下棋赢了世界冠军,人类就不下棋了?怎么会。喜欢钓鱼的人,会买个机器人替他钓鱼吗?开玩笑。所以企业要从这种“喜欢”上去找机会。
第二个规律,一定是便宜的替代贵的,以后人类都没工作,人工就会便宜得不得了,所以替代到一个临界点后就会发生反向替代;还有一点,它不能做伤害人类的事,人类团结起来把电拔了,怎么替代?
现在能看到的是,会用AI的人,会把不用AI的人替代掉。所以要先弄清楚,你工作中哪些环节可被AI替代?你现在有无能力借助AI完成这些事?
《中国企业家》:这两年,胖东来、“六小龙”这些企业很火,您关注的多吗?
周其仁:太热闹的东西我都不看,一贯如此,这是我的工作方法,所以我不会参与“内卷”。很多人在这些研究上做得很好,就让他们做去。我不太具备从热闹事里看门道的本事,只能在平常的、别人觉得不值一看的事里看出门道,所以一人是一人。段永平不是说“敢为人后”,有时需要这样,先让别人热闹。
《中国企业家》:您一直强调“好问题”的重要性,如何才能问出好问题?
周其仁:先说什么是好问题,就是反常。所以要对反常现象敏感,前提是你脑中有一套正常世界的范式,天下乌鸦一般黑,这是常态,出来一个白的就要去研究,先看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么以后就不能再说天下乌鸦都是黑的,这样你的认知就往前推进了。
所以天下事情就找反例,科学就是找反例,把反例的逻辑想明白,就找到新的道理。
《中国企业家》:反常中如何辨别真伪?也有很多红极一时的企业和企业家最后人设崩塌、神话破灭。
周其仁:我去企业调研,不管有名没名,都不会听他们解释“为什么”,最关心的是他“到底怎么做”。
“为什么”是动机,你随便讲,我尊重,也相信是真的;但这与我理解企业现象是分开的。就像物理学家研究人走路——看两条腿如何摆动才能走得稳,要是问每个人为何能走得稳,怕是会得出各种解释——有人甚至会说因为自己有信念。没错,人的活动都有动机,剖析形形色色的动机——那是心理学家的工作,我们要理解的是行为本身。现在很多报道会用动机去解释过程,在我看来,这样还是会有问题。
什么叫真实世界?首先要可观察。动机怎么观察?要转化成可观察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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