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基因筛选豪赌：超级婴儿背后的科学伦理风暴

当马斯克致力于将人类文明推向火星之际，他同时在地球上展开了一项更为隐秘且引发广泛争议的尝试——通过技术手段「设计」自己的后代。一场围绕「超级婴儿」的资本博弈正在硅谷悄然进行，这究竟是引领人类进化的下一站，还是一场针对精英阶层的精密骗局？

埃隆·马斯克，这位梦想将人类变为多行星物种的科技巨头，正私下进行一项更富争议性的探索——利用基因技术「优化」自己的子女。

据《华盛顿邮报》报道，他至少有一名孩子采用了胚胎多基因筛查技术。

这项服务正被硅谷的风险投资家和创业者们渲染为通往「定制化婴儿」的黄金通道，吸引着众多富豪掷下重金。

然而，在光鲜的另一面，全球顶尖的医学遗传学机构联合发出警告：这项技术尚未达到临床推广的标准。

用业界的一句流行警语来概括便是——基因并非宿命。

一场融合了资本野心、人性欲望与科学伦理的巨型赌局已经拉开帷幕。

这到底代表了人类未来的进化方向，抑或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幻觉？

硅谷新风口：优化后代演变为热门产业

需要明确的是：这个过程并非如同游戏般随心所欲地定制婴儿，无法像设置角色属性一样指定眼睛颜色或智商水平。

它更像一个提供有限选择的展示厅。

父母可以从一批（通过体外受精获得的）现存胚胎中进行挑选。

如今，新兴的初创公司为每个胚胎配备了一张详细的「潜力报告」。

这份报告的核心，即是所谓的多基因风险评分（Polygenic Risk Score, PRS）。

我们先追溯一下技术背景。

植入前基因检测（PGT）技术本身并不新鲜。

自上世纪90年代起，接受体外受精（IVF）的夫妇就能在胚胎植入前进行筛查：

• PGT-M：针对单基因遗传病进行检测，例如囊性纤维化、镰状细胞贫血症。
• PGT-A：筛查染色体数量异常（如唐氏综合征）或进行性别鉴定。
• PGT-SR：检测染色体结构是否存在问题。

以上主要针对明确的遗传缺陷。

但人类的复杂特质——诸如智力、性格倾向、罹患心脏病或精神疾病的风险——并非由单一基因主宰，而是源于成千上万个基因的细微相互作用。

这正是新技术PGT-P（植入前多基因性状检测）试图介入的领域。

2020年，全球首个经PGT-P技术筛选的婴儿诞生。

尽管没有精确统计，但业界预估已有数百名类似婴儿来到这个世界。

在硅谷数千万美元风险资金的推动下，少数几家初创公司开发了专属算法来生成这些「潜力报告」。

过去五年中，Genomic Prediction与Orchid两家公司主导了这个细分市场，它们谨慎地将业务重心放在疾病风险规避上。

但近期，两名更为激进的竞争者加入了战局：Nucleus Genomics与Herasight。

它们行事高调，公然踏入了最敏感的禁区——智力筛选。

硅谷的基因博弈者

在这片充满伦理争议的科技前沿地带，新旧参与者正在上演一场关乎资本与道德的复杂对决。

传统派：Genomic Prediction

该公司于2019年率先提供商业化的PGT-P服务。

他们始终坚持只聚焦于降低疾病风险。

据其高管Diego Marin透露，公司早期曾收到大量关于智力测试的全球问询，并短暂提供过智力障碍预测，但随后很快将该功能撤下。

Marin强调：「我们的目标并非『增强』婴儿，而是减少疾病威胁。」

创新者：Orchid

创始人Noor Siddiqui是一位颇具传奇色彩的女性，她在青少年时期便因获得彼得·蒂尔的「蒂尔奖学金」而辍学投身创业。

Orchid吸引了包括以太坊创始人V神（Vitalik Buterin）、Coinbase前首席技术官与首席执行官在内的多位科技界知名投资者的资金。

Siddiqui的言论常常引发争议。

她曾在社交平台X上写道：「坦率地说：你宁愿让你的孩子可能承受一生的痛苦，仅仅是为了维持自己道德上的优越感（指拒绝使用基因检测）吗……」

上文提及，马斯克与其旗下公司高管Shivon Zilis在孕育孩子时，便选择了Orchid的服务。

据称，Orchid也会向高净值客户提供智力相关的筛查服务。

颠覆者：Nucleus Genomics

年仅25岁的创始人Kian Sadeghi同样是「蒂尔奖学金」获得者，他也选择了辍学创业，立志打造一个比23andMe更强大的基因分析平台。

该公司的独特之处在于其服务的广度。

在Nucleus设计精美的网站上，客户可以筛查超过2000种疾病，以及从瞳色到智商在内的多种性状。

它宣称能够预测焦虑、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失眠、酒精依赖、左利手甚至严重痤疮等倾向。

「或许你希望你的宝宝拥有蓝眼睛而非绿眼睛，」Sadeghi在发布会上表示，「这取决于父母的选择自由。」

当被指责涉足优生学时，他转而使用「基因优化」（genetic optimization）这一术语。

他甚至利用这种争议进行病毒式宣传，在发布会上兴奋地宣布：「本周我们在推特上获得了500万次曝光。」

激进派：Herasight

今年7月，Herasight正式进入公众视野。

他们的客户名单处于保密状态，但服务价格高昂，最高可达5万美元。

Herasight声称，对于一对能产生10个胚胎的夫妇，他们能够检测出胚胎间约15个智商（IQ）点的差异（从评分最低到最高的胚胎）。

在Herasight的官宣推文下方，马斯克简洁地回复了一个词：「酷」。

为何这更像一场高风险赌博？

然而，一个不容忽视的真相是：花费巨资购买这些服务的客户，很可能并未获得他们预期的结果。

2021年，欧洲人类遗传学会的成员发表论文明确指出：「尚未有任何临床研究能够评估其在胚胎筛查中的诊断有效性。必须向患者充分告知这种应用的局限性。」

2024年5月，《临床医学杂志》上的一篇论文再次呼应了这种担忧，并对筛选精神疾病与非疾病相关性状的做法表达了特别保留：「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已发表的临床研究能够全面评估该策略的有效性。」

原因何在？

首先，对于驱动这些复杂性状的基因间相互作用，我们仍然了解有限。

其次，这些算法所依赖的基因数据库（例如英国生物样本库UK Biobank），其数据主要来源于具有西欧血统的个体。

这意味着，对于其他族裔背景的客户而言，这些评分的可靠性将显著降低。

更为关键的是，这些评分完全忽视了环境、生活方式以及无数后天因素的影响。

最后，也是最根本的缺陷：多基因风险评分（PRS）在分析庞大人群的「整体趋势」时可能具有一定参考价值，但当样本量缩小到仅限一批（通常只有5到10个）且共享大量相同DNA的兄弟姊妹胚胎时，其预测能力会急剧衰减。

美国医学遗传学与基因组学学会（ACMG）在2024年的一份官方声明中直言不讳：「这项实践的发展速度远超过其证据基础。」

泡沫终将散去：除了焦虑，我们还能留下什么？

科学，无疑值得我们敬畏，也始终承载着我们对未来的希望。

但希望，不应是初创公司网站上那些闪烁其词的营销话术。

使用PGT-P这类技术来「避免明确且严重的痛苦」（例如致命的遗传疾病），与用它来「择优选拔」（例如筛选智商或外貌），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后者的科学依据目前极为薄弱，而其可能引发的伦理代价却异常高昂，所带来的深远社会后果，或许是我们难以承受之重。

当「超级婴儿」这个被资本与欲望吹胀的概念气球日益膨胀时，我们真正需要深思的是：当它破裂之后，除了一地鸡毛般的焦虑，我们还剩下什么？

人，不应是被算法从数据表中挑选出来的商品，更不是被冰冷的统计概率所定义的符号。

参考资料

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2025/10/16/1125159/ethics-embryo-screening-reproduction-bab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