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与小米：从盟友到对手的家电行业巅峰对决

10月29日，美的集团公布了第三季度财务业绩：实现营收1119.3亿元，较去年同期增长10%，归属于母公司的净利润达到118.7亿元，同比提升9%。

这份看似稳健的财报，在当前背景下却格外引人注目。因为美的面临的真正挑战者，已不再是格力、海尔，而是跨界巨头小米。

两家企业规模庞大：美的市值约为6319亿港元，日均净利润约1.3亿；小米市值高达1.17万亿港元，其市盈率水平是美的的两倍。两大巨头在家电市场的正面交锋日益激烈。

这场竞争引发外界高度关注，源于今年3月美的在年报中披露：已清仓持有的全部小米股份。消息公布后，有人认为美的“错失了投资机会”，也有人感叹双方长达十年的合作关系就此终结。

事实上，两者的竞争早已超越合作。近年来，小米强势切入空调等美的核心大家电领域，继续持有“直接竞争对手”的股份可能引发利益冲突。借助小米股价因汽车业务上涨的时机，美的在高位套现，属于合理的资本运作。

清仓股份，标志着新一轮较量的开始。美的与小米之间必有一战，关键在于这场竞争将如何展开？

作为一家拥有近60年历史的制造业巨头，美的坚信“利润为王”，其财报持续表现稳健，但市场对其增长潜力存有疑虑。资本市场给予其14倍市盈率(TTM)，低于“港股十巨头”的平均水平（高盛集团此前提出“中国民营企业十巨头”概念，后常被称为“港股十巨头”，美的位列其中）；今年以来（截至10月28日），美的集团(H股)股价累计上涨14%，而同期香港恒生指数涨幅达31%，均反映出这一心态。

美的在“坚守”基本盘的同时，正积极押注ToB业务以寻求更高增长。其在最新财报中强调，ToB业务在前三季度的收入增速均超过20%。

而小米则信奉“掌控用户，就是掌控未来”，它用十五年时间将手机、家电、汽车编织成生态网络。资本市场给予其29倍市盈率(TTM)，押注的是其高增长潜力。今年以来（截至10月28日），小米集团(H股)股价累计上涨30%，几乎是美的涨幅的两倍。

但小米第二季度财报显示，IoT业务增速（同比增长44.7%）和毛利率（22.5%）均有所下滑。而美的智能家居业务的毛利率维持在29%-30%区间。

收入增速与毛利率的差异，凸显了小米的“生态效率”模式与美的的“制造根基”模式各自的优势与短板。

这场硬仗在2025年双11迎来小高潮。小米的招数是价格直降和生态引流，例如在部分区域推出“购车送家电券”。美的则除了“价高退差”承诺，还主打“极速安装”服务，将竞争拉回自身擅长的售后服务战场。

对于两家公司的争夺，外界关注焦点在于：小米模式在家电这个重服务、重品质、重渠道的行业能否成功？美的能否以更快的速度和更精准的产品定义应对挑战？

1

十年恩怨：从战略结盟到全面开战

要理解资本市场为何给出不同估值，需从这两家公司关系的演变说起。为何十年前的战略盟友，会走向今日的全面竞争？

2014年，整个家电行业都在探讨“智能家居”。但无人能明确智能家居的入口究竟在哪，是路由器、电视还是空调？结盟成为最稳妥的选择。

作为传统家电巨头，美的影响力强大但互联网经验不足，急需一个强大的移动互联网入口和流量来源来激活其智能家电生态，与小米合作是关键一步。

当时的小米以手机为核心，正大力拓展IoT(物联网)生态，精通流量和用户运营，而美的强大的制造能力、丰富的家电产品线和完善的线下渠道，能快速弥补小米在大家电领域的短板。

2015年6月，美的和小米实现交叉持股。美的投资小米12.73亿，小米投资美的12.11亿，成为美的第十大股东。双方推出了联合品牌产品——i·青春智能空调，售价2699元。美的提供制造能力，小米提供智能交互和互联网入口(手机)。这不仅是简单的代工，而是联合研发与生态合作。

那几年，方洪波（美的集团董事长兼总裁）和雷军（小米集团董事长兼CEO）的合影频繁见诸报端。美的的智能化转型加速，小米的家电制造也快速入门。

蜜月期的结束，始于2018年小米正式进军空调市场。对小米而言，空调是继手机、电视之后必须拿下的又一个家庭流量入口，但这一步直接触及了美的的核心利益。正面竞争不可避免。

战火在2019年点燃。小米成立大家电事业部，全面发力空调、冰箱、洗衣机；美的迅速反击，一方面推出线上品牌华凌对标小米，另一方面在供应链和渠道上施压。同年，小米开始减持美的股票，退出前十大股东之列。

真正的冲突升级，始于小米空调出货量的爆发式增长：从2020年的110万台，到2024年的680万台，五年增长超6倍。小米凭借极致性价比，跻身行业第四，成为继美的、格力、海尔之后的核心玩家。

面对小米的步步紧逼，美的从2020年到2024年分批清仓所有小米股票，累计套现18.37亿，对比初始投资成本12.73亿元，投资收益约5.65亿。

站在美的的角度，这笔交易的终结为2025年的全面开战扫清了障碍。方洪波公开表态“今年空调业必有一场恶战”，以及据称他为研究小米写下“十几万字报告”的细节，都显示了美的迎战的决心。

2

空调激战：小米“低价引流”与美的“矩阵出击”

过去一年，空调市场的战火仅是前哨战。小米的快速增长主要抢占了区域性小品牌、白牌和二三线品牌的份额。

根据国联民生证券数据，2024年前11个月，小米空调线上份额的提升恰好伴随着长尾品牌份额的下降。也就是说，小米尚未真正威胁到美的的核心腹地。

然而，随着2025年美的彻底清仓小米股票，小米开始正面攻坚：低价引流，高端获利。

在入门级市场，即2400元以下价格带，小米借助“国补”红利，以极致性价比吸引价格敏感型用户，迅速做大规模。

本轮国补直接让空调增速超越冰箱、洗衣机等其他白电。以小米爆款产品“巨省电Pro”1.5匹为例，国补后价格一度下探至1999元。

但仅靠低价，小米显然难以匹敌美的。今年2月，小米高调发布了3万元的高端中央空调，并投资自建工厂，目标直指技术壁垒更高的高端市场。但其今年最核心策略仍是：推出高毛利的微创新产品，尽快实现盈利。

最典型的微创新例子是，小米针对传统空调“冷风直吹人”的痛点，推出了“上出风口”空调，售价高达3499元。

根据奥维云网数据，2025年第一季度，小米空调线上零售均价为2863元，同比提升25%。

目前，小米空调半数销量仍集中在2100-2700元价格带。空调行业从业者李学信分析称，这是行业主力价格带，也是格局最易生变的市场。换言之，小米在此地带的迅猛攻势能快速夺取份额，但也极易遭受传统巨头的正面价格反击。

面对小米的攻势，美的反击策略可概括为，子品牌“狙击”，主品牌“压阵”。

它先派出旗下子品牌“华凌”，目的是分流对价格极度敏感的年轻用户。银河证券研报提到，2025年1-4月华凌线上均价2199元，小米为2599元。这招“以低价打低价”效果显著，2025年上半年，华凌线上份额快速攀升至近10%。

但仅靠子品牌缠斗不够，美的主品牌也亲自下场。2025年4月以来，美的主品牌主力机型大幅降价，例如“酷省电Pro”1.5匹价格从2899元一路下探至2199元，矛头直指小米的“巨省电”系列。

另一空调巨头格力也有类似降价动作。对此，白电渠道人士刘凌分析称，美的、格力是想用以往成功经验压制小米。2019年双十一，美的和格力就曾联手发动价格战，打断了当年线上“黑马”奥克斯的上升势头。

那么，当下这场仗小米能打赢吗？

小米集团总裁卢伟冰已公开喊话：小米空调的目标是2030年冲进行业前二。这意味着，小米在2025年的打法大概率直面价格战、以份额优先。

但高举高打的小米面临盈利挑战。刘凌对「定焦One」表示，虽然在战略层面，小米对白电规模的诉求明显强于盈利，可面对美的主品牌降价挤压，小米为守住抢来的市场份额，很可能需要进一步让利，这势必挤压本就不高的利润空间。

根据浙商证券测算，小米空调净利率约为2%，而美的暖通空调分部利润率在10%以上，海尔空调分部利润率4%。而据国联民生证券分析，如果小米空调不能在价格带和渠道上实现突破，其线上份额天花板可能在20%左右。

刘凌分析，美的赌的是小米微薄利润无法支撑持久价格战。但对比当年的奥克斯，小米这个对手威胁更大。它有更强产品定义能力、一定品牌溢价，更具备生态协同实力。

3

战线扩大：大家电的“生态”PK“制造”

小米和美的在空调上的争夺，只是开始。空调是小米“人车家全生态”战略的敲门砖，它希望将手机、汽车和整个智能家居连成一片。美的要守住的，正是这道门。

小米必然将战线扩大至洗衣机、冰箱等核心大家电领域。

先看数据，2024年，小米白电增速迅猛，洗衣机出货量达190万台，同比增速超45%，增速在白电三大品类中居首；冰箱出货量突破270万台，同比增长超30%。

小米在这两个品类的策略，与空调一致的是，都以“代工+低价+基础功能”组合拳切入市场，但不同点是，小米更早瞄准高端。

例如，在洗衣机市场，传统巨头比拼转速、电机，小米更强调智能化与生态粘性，如手机一键启动洗衣机，洗完烘干机自动感知程序，小爱同学提醒收衣……在冰箱品类，美的们比拼保鲜、耐用，小米则强调智能联网功能。总之，小米旨在与传统产品形成差异化竞争，获取更高溢价。

奥维云网数据显示，2025年前四个月，小米洗衣机线上零售份额达8.9%，同比提升5.4个百分点，均价1562元，同比上涨23.5%。

但在冰箱领域，小米遭遇阻力。据UBS研报数据，2025年1月，小米冰箱线上零售价值份额为8.5%，2025年二季度有所回落，7月为5.5%。

据刘凌观察，在消费者印象中，冰箱作为高价值耐用品，坏了换新成本较高，主流消费者更倾向于选择可靠性高的老品牌，对“生态协同”功能不那么在意。

“这再次证明：大家电是重资产、重技术的行业，小米很难靠‘轻资产’模式一路平推。”刘凌称。

但不论如何，小米大家电增速的确惊人。面对这套“生态打法”，美的防御主要集中在两个方向：

首先，美的深知核心优势在于几十年积累的制造根基。当小米用流量和性价比冲锋时，它必须守住成本护城河。

例如，其著名的“T+3”按需生产模式正融合AI技术，力求将库存和成本压至极致。反映在财报上，美的智能家居业务毛利率稳定在29%-30%，比小米IoT业务（22.5%）高出近7个百分点。

刘凌分析，理论上，垂直整合制造体系给美的带来的成本优势，能支撑它打价格战，以“消耗战”拖垮小米。例如，旗下小天鹅线上销售均价出现下滑。

美的并非只守不攻。方洪波将美的2025年策略概括为“既要往上走、做高附加值产品，也要往下走、拼成本”。

美的高端品牌COLMO今年上半年营收增速高达60%，尽管占比仅5.2%，但有效对冲了中低端市场利润下滑。

其次，美的正全力弥补在用户体验和销售终端上的短板。

小米讲“人车家生态”，美的则讲“全屋智慧场景”。虽然自营的美居APP在流畅度上仍有提升空间，但美的拥有最全产品线，这让它的“全屋方案”具备天然优势。

渠道方面，线上，美的改革经销商考核，加速布局抖音；线下，美的有10万家门店，覆盖到村，现在正加速学习小米之家的“体验+销售”模式，尤其在“以旧换新”这类需要上门安装、回收服务的政策下，其服务体系就是护城河。

4

结语

纵观白电战场，小米攻势虽猛，尤其在线上细分品类份额增长较快，但要说撼动美的根基，还为时过早。

不过，两种商业模式在资本市场估值逻辑不同。

港股给美的集团14倍市盈率，给小米集团29倍市盈率。今年以来，截至10月28日，美的集团(H股)上涨14%，跑输恒生指数(31%)；小米集团(H股)上涨30%，基本持平大盘。

市场以“传统白电”逻辑为美的估值，PE通常在10-15倍。但据一位长期跟踪港股的投资人分析，美的早已不是纯粹家电公司。财报显示，2025年前三季度，其B端业务——新能源及工业技术、智能建筑科技收入增速分别达21%和25%，远超整体营收（同比增长14%）。这些B端业务的对标公司，PE普遍在20-30倍。

在最新财报中，美的也强调自身对抗单一市场波动的能力：海外OBM（自有品牌）收入占To C业务比重已提升至45%以上。

但多数机构对美的仍持保守态度。资本市场关注核心在于它能否将数字化和用户运营能力有效融入制造体系，摆脱“传统白电”单一估值逻辑。

反观小米，其高估值基于“科技生态”带来的想象空间。2025年上半年，小米营收和经调整净利润分别上涨38%和70%，IoT业务收入上涨51%，智能大家电收入更是翻倍增长。截至今年6月底，小米拥有全球用户7.31亿、IoT设备9.89亿台。

但规模效应形成需要时间，价格战残酷性不等人。这场较量的终局，或许不是简单“谁打败谁”，更多是“谁融合谁”。

小米正向“制造深度”进军，通过自研和投资，试图补上核心零部件、供应链和售后服务短板。它需要传统巨头对“成本”和“效率”的敬畏。

美的手向“生态广度”学习，补上年轻用户认知不足、数字化营销能力不如小米的短板，加速由传统分销向直接触达用户转型。它需要互联网公司对“用户”和“速度”的理解。

方洪波曾直言，无论最终谁胜，这场竞争都将是“一场巨大的消耗战”。这场竞争不仅是两家公司命运之战，更在加速中国家电行业转型升级。在美的与小米的“消耗战”挤压下，那些缺乏技术特色、品牌老化的区域性小品牌和长尾白牌，生存空间正被快速压缩。同时，整个行业竞争焦点也被迫从单纯价格战转向产品创新、渠道效率和用户运营的全方位比拼。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李学信、刘凌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