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复活逝者：记忆算法化与情感商品化的伦理困境

“我一生度过了108个春秋，其中有超过80载光阴都在品鉴茶叶。”

2025年10月，逝世已八载的“茶界泰斗”张天福竟再度“开口说话”，为福建张天福品牌管理有限公司担任代言人。

张天福之子张德友声称此举已获得合法授权，而其遗孀张晓红则愤怒指责这是“丑化与侮辱”，并表示将采取法律手段维护权益。

这一纸授权引发的家族纷争，将人工智能（AI）技术“复活”逝者所涉及的法律与伦理灰色地带彻底暴露在公众视野。

如今，在各类电商平台上，仅需提供一张照片、一段音频，花费从9.9元到上万元不等，就能让离世的亲人实现“数字永生”。AI“复活”技术，正从一个提供情感慰藉的实验性概念，迅速蜕变为一条完整而成熟的产业链。

这引发了深刻的质疑：我们借助技术“复活”的那个存在，还是真实意义上的TA吗？

近期，一篇发表于《Memory, Mind & Media》期刊的研究论文指出，AI促成的“与逝者重逢”看似在复苏记忆，实则揭示了技术与资本如何操纵记忆、情感以及怀念的模式。人们所聆听的“逝者之声”，在本质上是由算法和平台在“代言”我们的渴求、思念与心理投射，而非逝者本身的意志。

记忆的平台化：当AI扮演人类的“记忆代理者”

AI复活技术延续了人类自古以来借助物质媒介与亡者沟通的传统。但与石碑或纪念相册不同，这项技术的革命性在于其双向对话能力——它使得生者与逝者能够进行模拟的实时交流。AI不再仅仅是记忆的存储库，而是在仿造“当下的互动”。

然而，AI并非被动地重现过往，而是在主动参与并生成全新的记忆叙事，介入了记忆的再生产过程。当算法依据概率和数据重新构建“记忆”，人类又该如何甄别真实与虚构？

研究人员强调，这种与逝者沟通的体验实质上是一种“算法性假设”（algorithmic as if）。通过语言模型的模仿，让人类产生一种“仿佛交流仍在继续”的幻觉。处于哀悼与孤寂中的人们，有时会主动接受这种欺骗，以此获取短暂的情感抚慰。这种幻象表面上延续了与逝者的联结，实则揭示了AI复活技术的双重性：它在满足人类情感需求的同时，也可能妨碍我们对死亡的直面与释然。

此外，掌控AI复活技术的数字平台以“互动陪伴”为名驱动用户使用与消费，将“悼念”行为转化为可持续盈利的情感商品，使得记忆从私人情感领域蜕变为可交易的产品。当记忆、情感以及悼念活动被平台算法重新编排与规训，成为数据生产与资本积累的一环，人类的记忆也因此被算法逻辑所限定，丧失了原有的流动性与模糊性，演变为平台化、可迭代、可量化的记忆单元。

记忆如何被算法化、商品化与再创造？

研究人员以用户身份在四个颇具代表性的数字永生平台（Almaya、HereAfter、Seance AI 和 YOV）上创建或体验数字遗像，亲身感受AI在建构、组织与演绎记忆过程中的运作机制，从而揭示平台如何通过技术手段影响人类的情感体验与悼念方式。

1.数字永生平台的主要类别

侧重“档案化”的保存型平台：以Almaya与HereAfter为例，强调结构化叙事、真实性与记忆传承，主要充当“保存”工具。用户在生前录制音频视频或上传照片，AI通过索引与分类来管理这些素材，让亲友能够与数字化的“逝者”互动。AI在其中扮演“档案管理员”的角色，负责检索与播放，而不主动生成全新内容。这类平台秉持一种线性、封闭的记忆观念，认为记忆可以被固化、归档并继承。

图｜Almaya 应用界面截图

侧重“生成式AI”的创造型平台：以Seance AI与YOV为例，强调想象性的延续与生成式身份。Seance AI通过GPT-4模型生成虚拟对话；YOV则进一步整合语音、社交媒体与短信数据，构建出能够学习与进化的“Versona”。这类平台不再仅仅保存记忆，而是持续再生记忆，让过往在每一次对话中被重新诠释。AI在其中充当“情感智能体”（affective agent），通过算法想象与语言生成营造出一种“逼真”的临场感。

图｜Seance AI 正在尝试“联系”逝者Jen

保存型平台将记忆转化为商品化的遗产，而生成型平台则使悼念演变为持续的算法事件。两者皆以情感互动为商业切入点，使得记忆实践从私人仪式转向受控的数字体验。

2.算法的两种核心技术逻辑

1）重构记忆

在数字永生平台中，记忆不再纯粹是人类自身的产物，而是由用户、平台设计、预设模板与生成性算法共同协作构建的结果。这种共建并非平等：算法和平台的结构性选择常常将用户的个性扁平化、塑造成对算法友好的格式，同时将情感与责任从人类身上转移至机器，产生一种“伪能动性”（pseudo-agency）和“伪亲密关系”。

YOV与Seance AI能够生成“看似体贴入微”的虚拟人格，但当其回应显得笼统或不恰当时，便暴露了其人为设定的局限。例如YOV的回答往往泛泛而谈，Seance AI在讨论死因时可能回避或不合时宜地使用表情符号等。

平台通过模拟共情能力来维持用户粘性，但这种模拟并非伦理意义上的关怀或社会关系的承担。情感的重心从人际间的责任转移到了“具备情感反应”的算法上，这可能催生误导性的依赖，用户会将算法输出误解为真实的对话或慰藉，从而回避面对死亡的终极议题，长期沉溺于虚拟互动中。

2）操控情感

数字永生平台本质上是一种记忆的情感性基础设施（affective infrastructures of memory），它不仅传递信息，更塑造着情感的流动与社交氛围，主动引导人类应如何感知记忆。

用户使用数字永生平台的主要动机是延续情感联结，但当听到AI复现逝者的声音或语气时，往往会经历强烈而复杂的情绪波动——既感熟悉又觉陌生，甚至产生不安，容易触发恐怖谷效应（uncanny valley）。AI模糊了“记忆”与“幻觉”之间的界限，这种游走于真实与虚假之间的悼念行为让用户的心理处于割裂状态。

同时，在像Almaya或HereAfter这样的记录型平台上，研究者发现，用户会根据未来可能聆听这些故事的对象的身份，主动调整语气或内容。当人类知晓自己将被数字化永存时，便会开始进行自我审查与叙事管理。这使得记忆变成一种表演，数字化的自我不再是真实自我的留存，而是被算法模板雕琢后的理想化版本。

如今，当人类愈发频繁地与这些“被算法化的逝者”互动时，虚拟与真实、操控与共情之间的界线，正变得日益模糊与脆弱。

AI复活技术不仅记住了某个人，也让人类重新塑造“与那个人相关的自我”，延续那段关系在我们身上刻下的烙印。但与此同时，它也重新界定了何为“真实的情感”，何为“有效的记忆”。

当算法介入情感劳动，死亡不再意味着终结，而是转变为由技术维系的关系延续，我们是否还能保有情感的真挚与纯粹？

整理：潇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