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8日,小红书正式宣布,其本地生活会员产品「小红卡」暂停试运营。这张仅仅推出三个月的付费会员卡,曾承载着平台的厚望,被视为打通“内容种草-交易转化”闭环、深入本地生活核心地带的关键一步。
「小红卡」的突然暂停,不仅仅是一个产品的失败,更象征着新兴互联网公司在本地生活战场上面临的普遍困境的又一次集中爆发。
尽管小红书拥有超过3.5亿月活跃用户和深入人心的“种草”心智,但在美团和抖音两大巨头凭借补贴、地推团队和算法构建的坚固防线前,它的优雅与精致似乎始终难以转化为到店团购业务所必需的狼性扩张和规模效应。
“小红卡在准备上存在不足,未能充分满足用户对本地生活服务丰富性与便捷性的核心诉求。”小红书团队在公告中这样解释暂停原因。这番官方表态背后,折射出的是小红书在本地生活领域多年探索后,又一次被现实重力拉回地面的无奈。
「小红卡」于2025年9月高调推出,年费168元,主打“精选吃喝玩乐一卡通”的会员权益。
其商业逻辑相当明确:筛选一批与小红书调性契合的高品质商家,将其服务打包为会员专属权益,从而将社区内海量的潜在消费者直接转化为交易用户。这既是对社区内容价值的直接变现,也是对抖音团购、美团套餐发起的一次差异化挑战。
彼时,小红书的策略可谓精妙。它试图避开美团的“全”和抖音的“价”,走一条“精”的差异化路径。小红书并不缺乏流量,据北京商报报道,截至2025年8月29日,其月活跃用户已超过3.5亿,用户画像高度集中在一二线城市、消费能力较强的年轻女性群体。
这批用户正是本地生活消费的核心人群,她们习惯于在小红书上寻找周末休闲去处、探访新晋网红餐厅、发掘小众特色店铺。理论上,将这些“种草”行为引导至官方认证且提供优惠的“拔草”渠道,本应形成一个完美的商业闭环。
然而,这个理想化的闭环在现实中遭遇了三重阻碍:供给不足、用户心智错位以及模式过重。
首先是供给端的问题。本地生活服务是一项需要依靠地推团队一家家洽谈的“苦差事”。美团拥有数百万活跃商家和覆盖全国的商务拓展网络,抖音则凭借巨大流量和低佣金政策迅速在各大城市“开城”扩张。
相比之下,小红书的商家拓展能力显得捉襟见肘。尽管早在2023年就启动了“食力发店计划”,以低至0.6%的技术服务费率吸引商家入驻,但其商家资源的深度与广度仍远不及两大巨头。这导致「小红卡」用户可选择的商家十分有限,所谓的“精选”在用户眼中更像是商家数量稀少的“遮羞布”,难以满足他们对丰富选项的核心需求。
其次是用户心智的差异。小红书用户的核心心智是“发现”与“分享”,而非“省钱”和“囤券”。她们打开App是为了获取生活灵感,被一篇篇图文精美的探店笔记所“种草”。而美团、抖音的团购用户心智则偏向目的明确的消费决策,打开应用就是为了寻找折扣、比较价格。
小红书试图通过一张付费会员卡扭转用户心智,强行植入交易属性,这本质上与社区缓慢、随性的调性相冲突。用户或许愿意为一篇精彩的笔记点赞收藏,却未必愿意为了不确定的折扣而预先支付会员费。
最后是模式本身的适用性。付费会员卡模式在京东PLUS、淘宝88VIP以及长视频平台已被证明成功,但在本地生活领域——这一地域性极强、消费频次不均的市场——其普适性却值得怀疑。
例如,一位用户或许在一线城市能享受到丰富的会员权益,但回到三四线城市家乡,这张卡可能就变得毫无用处。这种地域性限制不仅削弱了会员卡的价值感知,也大幅增加了小红书在全国范围内拓展和维护优质商家网络的运营成本。
「小红卡」的暂停,本质上是小红书“轻模式”的基因与本地生活“重运营”现实激烈碰撞后的必然结果。这标志着小红书试图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劲撬动本地生活市场的战略,暂时进入了“蛰伏期”。
回顾小红书在本地生活领域的种种尝试,更像是一场漫长而谨慎的试探,而非一场目标明确的攻坚战。
早在2023年,小红书就已开始零星布局。当时官方账号“土拨薯”亲自下场,在上海、广州等城市招募探店达人和餐饮商家,上线团购功能,这被外界视为小红书正式进军本地生活的号角。
随后,一系列动作接踵而至。2024年初,小红书App内上线“附近”一级入口,意图将用户的“闲逛”转化为“消费”;同年8月,成立“大商业板块”,由COO柯南亲自挂帅,整合社区、商业化和本地生活业务,显示出对商业化的迫切追求。
2025年,小红书全面开放休闲娱乐类目,持续拓宽团购品类,并在推出的“市集”页面中设置了市集直播、买手橱窗、新品首发等频道,不断为本地交易创造新的流量入口。
小红书本地产品负责人莱昂曾明确表示,本地生活业务不以GMV为核心目标,更注重用户体验和内容生态的健康度。但随着商业化压力不断增大,「小红卡」的推出却明显带有强烈的GMV导向。这种战略上的摇摆,恰恰反映了小红书在社区调性与商业变现之间的艰难权衡。
小红书最大的优势,同时也是它最大的束缚,在于其独一无二的“种草”内容生态。这个生态为它带来了高粘性、高价值的用户,但也固化了平台“重内容、轻交易”的基因。
当小红书试图将“种草”的终点导向“交易”时,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片商业化的“泥沼”。
与抖音的“兴趣推荐”模式不同,小红书的流量分发更倾向于“社交+搜索”。用户消费内容的路径更长,决策过程更为审慎。一篇爆款笔记能带来巨大的品牌曝光,但能直接转化为多少团购订单,却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据久谦中台专家纪要预估,抖音的核销率接近60%,美团则超过85%。尽管小红书未披露官方数据,但从其产品逻辑推断,即时转化率和核销率恐怕难以与两大巨头匹敌。流量巨大,但“漏斗”过深,正是小红书商业化进程中的一大痛点。
本地生活服务的本质是连接“人”与“服务”,因此对B端商家的深度服务能力至关重要。这不仅包括提供流量曝光,还涉及履约、核销、评价管理、会员运营、供应链服务等一系列复杂环节。美团在这方面已深耕十多年,建立起成熟的商家服务体系和强大的线下执行团队,抖音也正在奋力补齐短板。
而小红书长期以来作为一个线上内容社区,缺乏服务线下数十万商家的经验和基础设施。对于商家而言,在美团上架团购是必选项,在抖音做直播是增长点,而在小红书上挂链接,更多还停留在锦上添花的层面,难以成为核心经营阵地。
到店团购的核心吸引力之一在于“低价”,抖音正是凭借简单粗暴的低价策略,从美团手中抢走了不小的一块市场份额。而小红书的平台调性决定了它很难卷入这场价格战,它所强调的格调与品质,与极致的低价策略天然存在矛盾。
一位互联网大厂员工刘俐表示,她会在小红书上购买手串、发夹等小饰品,但当在抖音上刷到9.9元的奶茶套餐,或在美团上抢到5折的火锅券时,面对小红书上那些包装精美、价格却无明显优势的团购产品,自然提不起太大兴趣。
可以说,小红书试图在本地生活领域复制其在内容社区的成功经验,但它发现,这里的游戏规则完全不同。内容社区的基因,一旦进入交易战场,反而可能产生“排异反应”。
本地生活服务市场既是广阔的蓝海,也是残酷的红海。根据艾瑞咨询预测,到2025年,中国本地生活服务市场规模将达到惊人的35.3万亿元,而线上渗透率仅为30.8%,巨大的增长空间吸引着所有互联网巨头的目光。
在这场万亿级别的战争中,主要玩家的战略路径已日益清晰。
“老大哥”美团的核心优势在于其强大的履约能力和商家生态。面对抖音的冲击,美团一方面通过直播、短视频等方式补齐内容短板,另一方面则强化在供应链、即时配送和商家数字化服务上的优势,巩固其“万物到家”的用户心智。美团的核心战略是稳住基本盘、提升利润率,同时在闪购、酒旅等高价值领域寻求新增长。
抖音则是这场战争中最具侵略性的“搅局者”。它凭借巨大的流量优势和“短视频/直播+算法推荐”的模式,以低价团购为尖刀,迅速撕开了市场缺口。尽管在履约和商家深度服务上仍有短板,但2023年约3100亿元的GMV增长势头,充分证明了“内容激发需求”模式的强大威力。抖音的目标是继续扩大市场份额,挑战美团的统治地位。
阿里则通过高德、饿了么、飞猪等多条战线协同作战,快手在下沉市场精耕细作,它们都在寻找差异化的切入点,试图在这场巨头博弈中分得一杯羹。
在此格局下,小红书的处境显得尤为尴尬。它既没有美团的“地网”(线下商户和履约体系),也没有抖音的“天网”(算法和流量分发效率)。它所倚仗的“人网”(社区关系和内容生态),在讲究效率和规模的到店团购业务中,显得力不从心。
市场份额的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据晚点LatePost报道,2024年美团到店与抖音本地生活的市场份额比例为7:3,美团后续的长期目标是维持与抖音2:1的份额比。而小红书及其他玩家,目前仍被归入“其他”类别,市场份额微乎其微。
这场战争需要巨额投入:流量补贴、地推成本、技术研发、商家扶持……每一项都是吞噬资金的“巨兽”。对于尚未上市、仍需在商业化上证明自己的小红书而言,全面卷入这场“无限战争”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小红卡」的暂停,或许是小红书管理层认清现实后的理性决策。与其在自己并不擅长的战场上与巨头进行消耗战,不如收缩战线,回归自身最核心的内容与社区优势领域。
对于小红书而言,本地生活这块价值万亿的蛋糕依然充满诱惑。但如何下口,以什么姿势品尝,将是决定其成败的关键。
从目前形势判断,小红书大概率将退回原来的模式——不再争夺美团和抖音的“订单”,而是通过种草赚取产业链上游的“营销费”。这既符合其平台基因,也能最大化社区内容的商业价值,同时规避了重资产、重运营的泥潭。
毕竟,在一个缺乏到店团购基因的身体里,强行植入交易的梦想,很可能只是一场南柯一梦。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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