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44年,阿根廷作家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通过《巴别图书馆》一书,向我们展示了一个由无尽六角形回廊构成的“全书图书馆”,这既是对人类智慧的极致想象,也隐含了对知识无限性的探索。
起初,这个图书馆象征着人类探索真理的渴望。人们沉浸于“万物皆已写就”的狂热中,渴望在这一知识的海洋中,找到解释宇宙、乃至个人命运的答案。
然而,当狂热退却,真相显现:在几乎无限、充斥着无意义数据的书海中,寻找一条有意义的叙述,其可能性微乎其微。
信息的极度冗余,非但未点亮智慧之光,反而以噪声淹没了一切意义。
博尔赫斯笔下的旅行者穿梭于无尽的卷册之间,揭示了那令人绝望的循环。他预言了人类的终结与图书馆的永恒——“青灯孤照,无限不动,藏有珍本,默默无闻。”
八十多年后的今天,这一隐喻精准地击中了生成式AI时代的神经。
我们正站在知识饱和的奇点:当算法能瞬间穷尽所有文字组合时,我们是在挖掘通往真理的沃土,还是加速步入精神的荒原?当一切皆可生成,是否意味着一切皆无意义?人类智慧的护城河在何方?我们应如何与AI共存,并创造真正有价值的内容?那些记录着人类“不完美灵魂”的文学与艺术,是否会成为我们最后的精神庇护所?
图片由AI生成 带着这些关于创造、教育与存在的追问,在高山书院十周年的现场,我们与香港科技大学首席副校长、英国皇家工程院院士、中国工程院外籍院士郭毅可进行了深入交谈。他不仅是人工智能与计算机科学领域的学者,还长期致力于推动AI与跨学科创新的结合。 在郭毅可看来,AI并非简单地“淘汰人”,而是重塑工作的结构与分工方式,许多职业将转向更高层次的人机协作与复杂决策。 谈及人工智能的社会意义时,郭毅可进一步提出,人工智能的价值不仅在于提升效率,更在于重塑组织结构和社会结构本身。因此,他始终反对将AI视为工具或工程问题,而强调其对教育体系、人才培养模式以及制度设计的长期影响。他也多次指出,人工智能不应被视为计算机学科的简单延伸,而是一门天然要求跨学科融合的新型学科。 以下是本次采访的实录: Q:近年来,大模型的发展让人联想到博尔赫斯在《巴别图书馆》中描述的场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如果人类获得任何答案都只需0.1秒,那么“提问的能力”是否会成为我们最关键的智力护城河? 郭毅可:如果人工智能的发展能将世界上所有以文字记载的事实或知识压缩成一个模型,并在提问时生成它认为正确的回答,这便是你所说的“0.1秒获得知识”。 这里我们需要先明确知识的定义。知识是一种具有共识性的认知,“共识”本身是一个统计学概念。大模型的“压缩”过程本质上就是寻找统计意义上的共识。从这个意义上讲,大模型在很大程度上生成了与我们所定义的“知识”相一致的内容。 因此,费力记忆和构建个人知识体系的重要性似乎在下降。现在的关键问题变成了“retrieval”——如何获取你想要的东西。这取决于“你想要什么”以及“你为什么想要它”。 学会提问变得至关重要。但比提问能力更重要的,是与机器的“交流能力”。你需要从中判断哪个是对的,它们之间有何异同以及为什么不同。最精彩的并非一次性的问题,而是在多轮对话中不断提升对信息和知识的精度要求。 因此,我认为与机器的交流能力才是未来最重要的能力。 Q:与AI提问和与人类提问的方式是否存在本质区别?如果人类越来越习惯于从AI那里获得加工好的结论,思维是否会因此萎缩? 郭毅可:没有太大的本质区别。唯一的不同可能在于与你交流的AI知识量极为丰富。关键在于你需要判断AI生成内容的稳定性及其内涵。人是主观存在而AI是客观存在。如何认知它的回答会带来不同的感受。 至于思维是否会萎缩这取决于使用者自身。功能的转移是必然的比如我们把记忆的能量转移到了推理等其他能力上。 Q:现在网络上充斥着很多“不是……而是……”这类AI痕迹明显的句式您认为这是好事吗?当AI能写出比普通诗人更“像”诗的文字人类文明中哪些文学作品是AI永远无法企及的? 郭毅可:AI写的和AI与人共创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如果一个人懂得如何与AI协作他们共同创作出的文章可以非常有深度。 Q:您能否总结一下什么才是“正确地使用AI”? 郭毅可:“正确地使用方式是把AI当作一个知识渊博的讨论伙伴。你既要对它充满尊重也要充满怀疑。”你要向它提出真正有意义的问题然后你需要基于它的回答进行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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