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尔线程：英伟达的中国学生，在AI浪潮中的追赶与挑战

作为“英伟达的好学生”，摩尔线程在上市前的三年半时间里累计亏损了50亿元。

2024年夏季，国产3A游戏大作《黑神话：悟空》正式发布后，许多玩家开始思考：既然有了国产3A游戏，是否也能使用国产硬件来畅玩呢？由于该游戏对硬件的光线追踪和毛发渲染能力要求极高，GPU（显卡）成为实现“国产替代”、流畅运行3A游戏的关键组件。

在当时，国产显卡的选择几乎只有摩尔线程一家。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尽管摩尔线程为《黑神话：悟空》专门更新了驱动程序，但实际体验仍显“卡顿”：在明暗细节、光线追踪效果和画面帧率方面，其性能均未能达到理想状态。

刺猬公社（ID：ciweigongshe）曾尝试用1000元预算组装一台能玩《黑神话：悟空》的电脑，结果发现，只需四五百元的二手GTX 1060系列显卡就能流畅运行多数3A游戏，而价格仅为对标RTX 3060系列的摩尔线程S80显卡的四分之一。

尽管在某些方面，摩尔线程与英伟达相比仍有较大差距，但作为国产GPU领域的“全村的希望”，摩尔线程不仅是一家商业企业，更承载着实现GPU自主可控的宏大愿景。

在2025年国产替代的浪潮推动下，摩尔线程迎来了业绩爆发式增长，2025年上半年营收达7.02亿元，超过了2022年至2024年三年的总和。9月26日，摩尔线程成功通过科创板上市审议，仅用88天便“光速”过会，创造了科创板半导体企业的最快纪录。

摩尔线程的上市几乎已成定局，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这家外表最像英伟达的中国公司，如何在AI浪潮与国产替代的双重时代红利中，有效追赶英伟达，从而从“形似”迈向“神似”？

英伟达的中国学生

摩尔线程被视为最像英伟达的中国企业，原因主要有三点：

首先，查看摩尔线程的高管团队，可以发现其“英伟达背景”非常浓厚：创始人、总经理兼董事长张建中，曾担任英伟达全球副总裁及中国区总经理；联合创始人周苑（女），长期任职于英伟达，担任市场生态高级总监；其他联合创始人如张钰勃、王东，以及副总经理杨上山等，均拥有长期的英伟达工作经历。

自2020年成立以来，摩尔线程一直被认为是中国最具英伟达基因的半导体创业公司。在公司尚未推出产品时，仅凭创始团队的背景，就被市场认定为GPU领域的独角兽。

其次，在公司发展路径上，摩尔线程与英伟达相似，都是从图形加速起步，随后借助AI大模型训练的旺盛需求实现业绩腾飞。

在研发方面，摩尔线程表现较为“争气”，从2021年到2024年，每年都迭代更新一次GPU架构，性能逐步提升，架构命名充满中国风，如“苏堤”“春晓”“曲院”“平湖”。其中，“苏堤”和“春晓”主要用于图形加速，而“曲院”和“平湖”则专注于AI领域。

三十多年前，英伟达初创时也未预料到，原本用于图形加速的GPU竟能成为影响人工智能发展进程的关键基础设施。类似地，摩尔线程在创业初期，也试图通过低价策略在桌面图形加速领域与英伟达竞争——简单来说，就是以更实惠的价格向游戏玩家和视频创作者销售显卡。

2022年，摩尔线程71.44%的营收来自桌面级图形加速，其余全部来自专业图形加速；到2023年，桌面级图形加速营收占比仍达23.67%。

然而，与英伟达的价格战并未赢得市场认可。2022年和2023年，摩尔线程在显卡销售上的收入仅在两三千万元人民币左右；相比英伟达同类部门GeForce在中国区约30亿美元的收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低价销售显卡还导致摩尔线程出现大幅亏损，2022年该业务毛利率低至-70.08%。

AI大模型训练带来的算力需求爆发，不仅推动了英伟达的飞跃，也彻底改变了摩尔线程的营收结构。

如果没有强劲的AI需求拉动，摩尔线程很难实现从消费级（ToC）到企业级（ToB）的业务转型。2024年，摩尔线程的AI智算收入从零起步，占比迅速跃升至77.63%，成为公司营收支柱；到2025年上半年，这一比例更是高达94.85%。类似地，游戏相关业务曾是英伟达三四年前的主要收入来源，但如今AI计算收入已占英伟达总收入的70%以上。

从显卡公司转型为AI算力基础设施提供商，摩尔线程与英伟达走过了相似的道路。这也引出了两者的第三个共同点：

除了AI计算业务，双方都保留了面向个人用户的消费级显卡业务。尽管对摩尔线程而言，该业务在2025年上半年营收占比已不足1%，但它仍是我们几乎唯一能购买到的国产GPU产品。

技术，只是摩尔线程和英伟达最小的差距

作为英伟达的“好学生”，摩尔线程究竟具备了老师的几分功力？两者之间的真实差距有多大？

首先看技术层面。遗憾的是，这已是学生与老师之间最小的差距了。在设计上，普遍认为摩尔线程与英伟达的技术差距约为一到一年半，尽管摩尔线程通过每年迭代GPU架构奋力追赶，但差距依然存在。

在制造工艺方面，与英伟达一样，摩尔线程采用业界通行的Fabless（无晶圆厂）模式，专注于研发和设计，生产环节委托给专业晶圆厂代工。

但由于2023年底被列入实体清单，摩尔线程在供应链上面临巨大压力。英伟达可以将GPU芯片制程升级到3纳米，而摩尔线程的选择仅限于5-7纳米。在芯片制造技术取得突破前，摩尔线程在工艺上的“追赶”几乎无从下手。

真正的差距在于生态系统。英伟达能在AI计算领域占据难以动摇的地位，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其基于CUDA架构构建的高效并行计算生态，使开发者能轻松利用GPU进行计算任务。当前主流的AI框架都依赖CUDA，它已成为训练大语言模型的核心基础设施。

围绕CUDA，英伟达还建立了一整套包括开发者社区、工具链在内的生态体系。相比技术上的硬差距，生态系统上的差距更难弥合。

作为英伟达的追随者，摩尔线程也推出了自己的CUDA——MUSA架构，并努力兼容英伟达的CUDA。然而，由于发展时间较短，缺乏足够开发者积累，MUSA在性能和稳定性上仍与CUDA存在一定距离。

技术、产品和生态的全面差距，导致摩尔线程在业绩上出现了一些令人担忧的信号：

首先是盈利时间遥遥无期。尽管相比2023年和2024年，摩尔线程在2025年上半年的亏损大幅收窄，但近三年来，其经营性现金流持续为负，表明公司尚未具备自我造血能力，运营高度依赖外部融资。目前，摩尔线程累计亏损已超50亿元人民币，主要原因是高昂的研发支出导致了巨额运营成本。

在招股书中，摩尔线程给出了乐观的盈利预期——2027年。即使届时能实现盈利，也将包含各类补贴等非经常性收入，且仅为“微利”。除非摩尔线程能像寒武纪在2025年上半年那样迎来业绩爆发，否则即使盈利，也可能处于脆弱的盈亏平衡状态。

其次是客户高度集中。2025年上半年，摩尔线程前五大客户贡献了超过98%的营收，其他年份也在90%左右。这并非摩尔线程独有的问题，几乎所有国产芯片企业都面临类似挑战，就连“寒王”寒武纪也不例外。一旦主要客户发生变动，业绩将受到显著影响。

要缓解客户集中度过高的问题，摩尔线程或许可以尝试向客户提供更持续、长期的服务，避免将GPU芯片采购变为一次性交易，从而延长产业链服务价值。当然，在国内AI计算市场快速扩张的背景下，只要抓住风口，一切皆有可能。

自主可控的“情绪价值”之外，摩尔线程还有什么？

摩尔线程创业初期，凭借其源自英伟达的团队背景，迅速获得了资本市场的高度关注。其股东阵容豪华，既包括深创投、中国移动、上海国盛等国资机构，也有腾讯、字节跳动等互联网巨头的战略投资。

众多明星投资方的押注，显然看重的是摩尔线程在实现GPU自主可控方面的潜在价值。

摩尔线程大模型智算加速卡MTT S4000 图源：摩尔线程官网

但从当前市场情况看，摩尔线程相关产品的市场占有率不足1%。其价值更多体现在承载市场期待的“情绪价值”上，仍需以更扎实的业绩和产品力作为支撑。

在市场竞争中，摩尔线程的对手不仅有英伟达，还包括华为、寒武纪，以及壁仞科技、燧原科技、沐曦股份等创业公司。这些企业在技术积累、客户资源等方面与摩尔线程不相上下，同样备受投资方青睐，且大多与摩尔线程同期筹备IPO。

相比之下，摩尔线程的核心竞争力究竟何在？

前两年，摩尔线程通过销售显卡积累了一定的市场知名度，但这种知名度主要集中于消费端，对当前竞争白热化的AI智算市场助力有限。因此，与同行相比，很难说摩尔线程具备显著竞争优势。

国产替代的浪潮为摩尔线程等企业提供了机遇，但并非所有打着国产旗号的参与者都能笑到最后。最终，仍需依靠技术、产品和生态的独特优势在市场立足。市场固然需要情绪价值，但情绪价值背后必须有可兑现的产品价值作为支撑。

如今，距离《黑神话：悟空》发售后引发的“国产显卡玩国产3A”热潮已过去一年有余，人们可以更冷静地审视摩尔线程与国际主流芯片厂商的差距。

尽管目前桌面图形加速器业务（主要是消费级游戏显卡）在摩尔线程营收中占比很小，但从运行《黑神话：悟空》的表现中，可窥见当前高端芯片领域“国产替代”的缩影：

小到个人电脑玩游戏，大到计算集群和AI大模型训练，摩尔线程等国产产品并非不可用，甚至纸面数据可能接近或达到国际领先水平，但相较于英伟达等国际大厂的成熟产品和生态，实际使用中在性能、成本等方面往往处于劣势。

拥有最强“英伟达基因”的摩尔线程，不应仅依靠“国产”旗帜生存，更应切实履行“替代”的职责，迈向更广阔的未来。

参考资料

《中国显卡玩3A？MTTS80 黑神话：悟空实测！》（视频）轻兵说科技

《摩尔线程88天过会，手握20亿订单，毛利率飙至70%》经济观察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