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的双重记忆：私密照泄露与删除困境

设想这样一个场景：清晨，你在Google搜索自己的姓名，却震惊地发现首页结果中布满了你的私人照片。

你并非公众人物，也未曾得罪他人，仅仅是将一些亲密视频存储在加密的私有云中。

这并非科幻剧《黑镜》的情节，而是一对德国普通夫妇的真实经历。

在崩溃之下，他们将全球最大的搜索引擎Google告上法庭，要求彻底清除相关搜索结果。但Google并非不配合，而是技术上难以完全删除。

与此同时，常有人声称“互联网在消失”，大量旧网站点开即404，网盘链接和微信图片如同凤梨罐头，经常过期失效。

但普通人的私密照片却难以彻底清除，这似乎是薛定谔式的互联网悖论？

散是满天星

事件需追溯到几年前。这对夫妇中的妻子Laura（化名），将一些夫妻私密影像保存在私有云，原以为安全可靠，不料被不明人士盗取并上传到各种小型网站，在网上快速扩散。

Laura正是某天在Google搜索自己名字后才发现，前排链接全是自己的私密照，甚至身份信息也暴露无遗。

她因此精神崩溃，出现严重心理问题，自称遭受“数字强奸”，不得不搬家、换工作，目前已被确诊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

但夫妇俩并未放弃，他们报警、投诉、聘请律师，甚至委托专人向相关网站发函，然而删除个别页面效果有限，相同内容很快又出现在其他角落。

媒体报道称，她在过去约18个月内追踪到近2000条相关URL，这还只是可查找的网页，暗网、本地存图、私人群聊等尚未计入。

最终，夫妇俩决定起诉Google，因为大多数人通过搜索引擎获取“入口”，他们认为，只要Google能从搜索结果中彻底清除这些链接，至少普通人就难以访问。

于是，Laura于2025年9月向Google提起诉讼，要求永久清除所有相关网页痕迹，确保这些内容不再出现在搜索结果中。

支持她的是非营利组织HateAid，他们承担了所有诉讼费用，并发起名为“我们的裸体不是你的生意（Our nudes are #NotYourBusiness）”的运动，呼吁公众关注图像性暴力，尤其是女性受害者居多的问题。

HateAid在起诉声明中强调，这不仅是个人维权，更是挑战科技巨头在“图像性侵传播”链条中可能承担的责任。

截至目前，案件仍在审理中，Google暂未公开回应。

但这一事件已引发数字隐私的广泛讨论，让人不禁思考：如果换成我们，该如何应对？难道任何私密信息一旦泄露到互联网，就再也无法挽回吗？

真删不了

这一问题在法律和技术层面都相当复杂。

首先，法律上，核心争议在于：Google作为搜索引擎，是否有义务删除或屏蔽相关网页？

需明确角色。搜索引擎并非内容发布方，其核心业务是索引。从法律角度，搜索引擎不拥有或存储这些内容，它仅提供导航服务。

要求搜索引擎为所有第三方网站的侵权行为负责，法律上难以成立。

然而，欧盟的GDPR法案赋予了公民“被遗忘权”：即个人有权要求搜索引擎在特定条件下移除自己的敏感信息。

2014年欧洲法院已有判例，允许个人申请搜索引擎（如Google）移除与自己相关、过时或不当的搜索结果。但这项权利有严格条件：申请人必须提供具体网页链接；证明信息不再具有公共利益；搜索引擎只需针对特定链接下架。

2016年，一名意大利女子遭遇类似事件，最终因不堪庞大诉讼费用及持续嘲笑而选择自杀｜图源：维基百科

中国也有类似真实判例。2015年，北京的任甲玉发现，在百度输入自己名字后，搜索结果和“相关搜索”中会出现“陶氏教育任甲玉”等字样，而他早已与这家公司无关。

任甲玉称，陶氏教育业内口碑不佳，这些结果导致他应聘多家公司时被误解，甚至花钱找“删帖公司”也无济于事。在多次向百度投诉未果后，他将百度告上法庭。

北京市一中院的判决明确：百度必须删除并屏蔽任甲玉在诉状中指出的侵权链接和相关搜索词，但法院未要求百度“全网清除”与他名字相关的所有内容。

“任甲玉诉百度”案｜图源：北大法律英文网

简言之，举报一个删除一个。“一次性全网删除”缺乏法律路径。

技术上，搜索引擎也难以实现彻底删除。互联网的运作机制决定了“彻底清除”几乎不可能。

搜索引擎结果来自网络爬虫，它每天扫描新增网页。因此，即使删除了A网页，只要有人将相同文件更名或更换服务器重新发布，爬虫会再次收录，很快B、C链接就会出现。

此外还有缓存问题。搜索引擎的网页快照、各地服务器缓存、第三方存档服务（如“网站时光机”）都会保留副本。即使原始网站下架，缓存可能让内容在其他节点持续存在。

瞬间回到2012年某日的微博首页｜图源：网站时光机

何况，网站可删，人却难控。私密影像一旦外泄，会被无数网友下载、转存、再上传。它可能隐藏在暗网、BT种子、加密网盘或社交软件的私密群组中。搜索引擎无法追踪或扫描所有私密渠道。

受害者只能进行“不断提交新链接—逐条下架”的马拉松式维权，搜索引擎也无法让内容“彻底消失”，只能逐步“降低可见度”。

互联网到底有没有记忆？

许多人发现，十几年前的博客链接、旧新闻、论坛帖子，如今点击往往显示404。学术界称此为“Digital Decay”（数字衰变）或“Link Rot”（链接失效）。

这一现象已被深入研究。根据2024年皮尤中心的报告，在2013年存在的网页中，约38%在10年后（到2023年）已无法访问。换言之，那些曾可访问的网页，近四成在十年间消失了。

报告还指出：2022年、2023年的“新鲜网页”，消失比例持续上升，2023年的网页中已有约8%无法访问。

SEO工具Ahrefs的研究结果更惊人：在过去9年内，他们对样本网站链接的跟踪显示，至少66.5%的链接已失效。

“链接失效”多因技术原因，如服务器关闭、域名过期、平台变迁等。甚至微信聊天图片不保存，也会显示“已过期或被清理”。

谁点开网盘看到这个不难受｜图源：百度网盘

但另一方面，又有人为“互联网永远不会忘记”而痛苦。

为何如此？这一悖论核心在于互联网的设计初衷：它追求冗余和分布式，确保信息不因单点故障丢失。

通俗讲：信息要广泛传播，避免网站失联后内容消失。

结果，中性技术遇上人性灰暗面。

普通网站一旦无人运营或价值下降，便无人访问、更新、维护，服务器可能停用。

但对于裸照、八卦、丑闻、情色内容、明星言论等具备“爆点”和“可传播价值”的内容，反而会在第一时间被下载保存，随后转发、镜像。

奥运冠军樊振东早期在人人网上的言论被翻出｜图源：微博

甚至有网友特意“挖坟”，利用档案工具或旧缓存翻出历史痕迹。

对于敏感内容，任何平台能做的与Google类似，只能降低可见度，无法彻底清除。

互联网既在消失，又在永生。新内容源源不断，旧故事慢慢腐朽，这便是其残酷之美。

这种互联网的双重性，对普通人可能意味着灾难。

阿根廷一名男子曾遭遇此类事件：他在自家后院赤身裸体晒太阳，被Google街景车无意拍下，这一乌龙被Google街景爱好者发现并上传网络，邻居开始指指点点，他成了社区笑话。

最终他将Google告上法庭，二审胜诉，获赔约1.25万美元，并要求删除照片。法院认定，这张“无心之照”侵犯了他的隐私和人格尊严。

事件已过去十年，但只要有人搜索，仍能在互联网的某个角落，看到他在自家后院晒太阳时赤裸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