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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国药企在华战略调整:老药退出与创新药加码背后的市场逻辑

跨国药企在华战略调整:老药退出与创新药加码背后的市场逻辑 跨国药企 中国市场 资产出售 创新药 第1张

“近期是否有外资企业考虑出售在华资产?部分客户对此表现出浓厚兴趣。”一位医疗投资领域专业人士向《财经》表示。2025年9月,两家外资医疗企业计划出售中国资产的消息一经披露,迅速在行业内引发广泛热议。

此次涉及的企业包括跨国药企百时美施贵宝(BMS),其转让了合资药厂中美上海施贵宝制药的股份,以及通用电气医疗(GE医疗),正评估出售中国子公司股权的可能性。

早些时候,全球仿制药巨头山德士、日资药企住友制药和协和麒麟等已先后剥离中国资产,比利时药企优时比也出售了在华“成熟产品业务”。回溯至2019年,曾出售中国区资产的跨国药企还包括礼来、武田、第一三共等。

与此同时,阿斯利康、西门子医疗、勃林格殷格翰等国际药械巨头,则在2025年公布了新一轮在华投资计划,投资额分别达到100亿元、超过10亿元和40亿元。此前出售中国资产的礼来,也在2024年底宣布投入约15亿元用于工厂产能升级。

几乎同一时期,为何在华外资企业出现退出与加码并存的现象?这些跨国药械企业看似矛盾甚至相互冲突的选择,实则揭示了行业巨头对中国市场某些共同趋势的洞察。

No.1

老药与成熟产品:竞争加剧下的战略撤退?

2025年9月,BMS确认出售其在中美上海施贵宝制药有限公司的全部股权,这家合资企业主要专注于老药生产。

根据摩熵医药数据库的信息,中美上海施贵宝在中国持有12款药物的有效批文,主要包括头孢、对乙酰氨基酚、二甲双胍等常见药品,其中最新获批的恩替卡韦于2008年上市。

“对外资企业而言,老药的价值已大幅缩水,不如出售给本土企业运营。”一位国际投资机构的药械投研人士向《财经》解释道。

细致观察跨国药企在华出售的资产,几乎都是较早进入中国市场的老药品种。

优时比以“成熟产品业务”这一委婉表述概括其出售内容。2024年8月,优时比宣布剥离包括神经病学产品、过敏产品及珠海生产基地在内的资产。其中,抗过敏药物西替利嗪于1995年在美国获批,2005年进入中国市场,距今已有二十年历史。优时比同期售出的其他产品,也都是上市超过十年的老药。

随着医保谈判和药品集中带量采购的推进,中国市场成熟药品价格显著下降。

截至2024年底,国家医保局已执行十批国家药品集采,累计435种药品通过这种方式实现降价放量。前九批集采平均降价幅度约50%,部分品种降幅超过90%。特别是二甲双胍这类老药,集采后单日药费可低至0.24元,仅为集采前的15%。

集采药品多为上市多年、主要成分专利过期、多家企业生产的品种,即临床使用成熟的老药,这导致价格竞争异常激烈。

二甲双胍于2020年8月纳入第三批国家药品集采,其中口服常释和缓释两个剂型共有八家国内仿制药企业中标。中美上海施贵宝的二甲双胍原研药“格华止”未能进入集采,医院端销售额大幅下滑。2021年,该药全国医院终端销售额下降28.77%,这一下滑趋势持续至2024年。从2023年起,格华止在实体药店的销售额也开始萎缩,2025年至今降幅达20%。

即便未纳入集采,像二甲双胍这样的老药市场也已陷入白热化竞争。原研药在中国的市场份额,同样受到国产替代的冲击。中国至少有350家企业拥有生产二甲双胍及复方产品的药品注册许可,随着更多新型糖尿病用药进入市场,价格战加剧只是时间问题。目前,部分二甲双胍药品已降至每片几分钱。

类似地,此次BMS出售的恩替卡韦原研药,2008年在华上市,两年后首款国产仿制药获批,到2018年,首仿药的市场占有率就已超越原研药。那时,国家集采尚未全面推行。

老药市场萎缩、利润下滑,并非中国特有现象。一位从事医药出口的企业高管曾告诉《财经》,在美国,原研药专利一旦到期,市场份额会迅速被低价仿制药抢占,“基本上三年内,利润就会变得非常微薄”。

前述药械投研人士认为,在老药利润被大幅挤压的背景下,大型本土企业能够通过薄利多销获取较好收益。它们拥有更广泛的销售网络,可以触达更广阔的基层市场,实现以价换量,同时凭借本土产能带来的规模效应,这些是跨国药企在中国所不具备的优势。

“因为外资企业出售中国资产就引发关注,实际上如果将其视为普通企业,这完全可以理解为产业升级、腾笼换鸟。”一位业内人士对《财经》表示,“中国本土企业也有许多老药,因销售不佳或利润过低而自然退出市场,包括一些发展较弱的企业,被淘汰的案例也不少。”

2024年出售中国区业务的协和麒麟,或许可算作在华发展相对滞后的企业。财报显示,中国区收入仅占其全球收入约3%,不足5000万美元。

实际上,出售中国资产只是外资在华策略调整的一种方式,还有不少企业选择了“外包”合作。

例如辉瑞,在2024年底与华润医药签署协议,共同推动四款用于肿瘤治疗的成熟药物的商业化运营。赛诺菲则选择与上药控股合作,双方合作产品包括多款老药,其中不少已纳入集采但多数未中标。

No.2

从全面盈利到创新药主导的盈利模式转变

曾有一位资深仿制药从业人士对《财经》回忆,二十年前或十多年前,在中国做药几乎等同于“印钞票”。如今,若不涉足创新药,只能在生存线上艰难挣扎。

阿斯利康、默沙东、礼来、诺和诺德、罗氏制药、诺华等大型药企,在2020年其中国区营收增速高于全球增速,中国区成为核心增长动力。但到2025年上半年,这六家大药企中国区增速均低于全球水平。

习惯了中国市场高速增长的跨国药械巨头们,已开始接受这一现实。

GE医疗首席执行官彼得·安杜尼在2025年9月公开表示,中国区的增长模式正在发生变化。他指出,过去十年,中国市场以大量新增设备安装为主,而非成熟市场以设备替换为主的模式,但现在,中国市场的增长模式将更接近成熟市场。

药品市场同样如此。“持续研发新药,替代他人的老药,同时自身的老药也被新药取代。”前述国际投资机构药械投研人士指出,出售旧资产,换取资金投入新品研发,才是更符合行业发展逻辑的选择。

日企住友制药在出售中国及东南亚国家业务时明确表示,将利用此次出售所得资金,加速推进北美主力产品的成长,同时推动两款抗肿瘤新药的研发。

跨国药企礼来也是类似案例。2019年,它将旗下抗生素产品及生产工厂,以25亿元的价格出售给中国企业亿腾医药。2024年底,又宣布投资15亿元用于苏州工厂产能升级,扩大糖尿病及肥胖症用药替尔泊肽的生产规模,兼顾国内需求和出口欧洲。

住友和礼来的差异在于,出售旧资产后,资金投向不同领域。

礼来的替尔泊肽已在欧美上市,公司2024年营收和利润分别增长超40%和超60%,扩产和拓展新市场,礼来拥有充足的资金和信心。而住友,则因产品在北美专利权到期出现亏损,正在全球大幅裁员,集中资源重新攻克北美这个最大市场,成为当务之急。

由此可见,跨国药企在战略层面调整了中国区的运营策略,背后是一场涉及多方面的布局博弈。

一致的是,中国创新药市场对大型药企仍具有相当吸引力。

2025年上半年,礼来在中国市场收入大幅增长20%,较2024年全年增速9%再提升11个百分点。而礼来的明星创新药替尔泊肽在中国正式开始商业销售的时间,是2025年1月2日。

礼来的选择和业绩表明,创新药在中国同样能带来丰厚回报。

2020年底上市的科创板企业艾力斯,截至2025年6月之前,仅有一款核心药物,即用于肿瘤治疗的伏美替尼。该药于2021年获批,当年12月纳入国家医保目录;2022年,公司便实现扭亏为盈;2024年营收23.74亿元,归母净利润6.56亿元,成为A股备受关注的医药上市公司之一。

事实上,一些外资企业在宣布出售老药资产的同时,也在积极推进新药在华上市。

优时比在宣布剥离业务时表示,“近期正积极筹备在中国市场推出一系列免疫系统、神经系统及罕见病领域的创新药物。”

出售了中美上海施贵宝股权的BMS,2025年在华获批四款药物/疗法的新适应症。其中,明星产品PD-1联合疗法用于肝细胞癌的适应症,几乎与欧盟同步获批,早于美国。

No.3

从全球市场到全球产业链的整合角色

一系列迹象显示,对跨国药企而言,中国不再仅仅是一个销售市场,而是成为其全球产业链中不可或缺的一环,通过投资助力在全球更多市场获取更大收益。

按照BMS“中国2030战略”的表述,目标是成为“根植中国、源于中国”的创新领导者。这听起来像是外企常说的官方辞令,但BMS在中国确实进行了实质性投入,且资金主要用于创新产品。

2023年至2025年,BMS收购了多家中国企业在研创新药的权益,覆盖抗肿瘤药物、心脏病用药等领域。其中,与百利天恒的交易,首付款达八亿美元、总额84亿美元,创下抗体偶联物(ADC)交易金额纪录。

“从全球制造基地到全球研发实验室。”前述业内人士认为,中国正在跨国药企的全球产业链中扮演更重要的角色,全面参与从研发到销售的创新产品全流程。

BMS称,在制定“中国2030战略”之初,就明确了要确保与全球同步开展创新药物的III期临床研究。关于在华投资情况、出售中美上海施贵宝资产的价格,以及在华研发团队等细节,截至发稿BMS未予回复。

这一变化主要发生在中国药品监管机构正式加入国际人用药品注册技术协调会(ICH)之后。2018年,中国监管机构成为ICH管理委员会成员,实现了全球研发数据的互认。

“在中国开展临床试验,人力成本较低,患者入组便捷,速度更快,现在许多跨国药企(MNC)在中国设立了研发中心。”前述国际投资机构药械投研人士表示。

2025年3月,辉瑞在中国的第三家研发中心于北京启用。礼来、丹纳赫、美敦力等跨国药械企业也在中国新设研发中心或科创中心,这些都是2024年以来宣布的新计划。其中,拜耳、辉瑞、阿斯利康均明确提到,将在新设的研发中心开展临床相关业务。

“中国有丰富的人才资源,进行概念验证没有问题,新药可以在中国先推进几步,如果可行再推广至全球多中心临床。”前述药械投研人士分析,特别是重要药物的研发,跨国药企不可能完全委托第三方机构,在中国同样会亲自参与。

在2025年的一场行业会议中,两名业内人士不约而同提到,跨国药企在中国推进早期临床,已成为一种趋势。甚至,已出现全球新药在中国首发的情况。2024年,罗氏的新药可伐利单抗就是在中国率先获批,早于美国和欧洲。

与20世纪外资药械企业初入中国时不同,现在的中国,不再是一片未开发的空白市场,而是竞争充分、对药品疗效和性价比都有较高要求的日趋成熟的市场。同时,中国也具备了相当实力,能够与全球医药产业链同频共振,成为新的研发中心。因此,跨国大药企必然会调整中国区布局,创新药竞赛、资源重配与市场博弈,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