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来汽车遭GIC诉讼股价暴跌，BaaS会计模式陷争议风波

蔚来汽车不久前才公布了第四季度实现盈利的雄心目标，但其股价却意外遭遇了“黑天鹅”事件的沉重打击。

10月16日下午开盘后，蔚来在香港、纽约和新加坡三地上市的股票突然同步大幅下挫。港股盘中跌幅一度超过13%，最低触及47港元，成交额迅速放大；新加坡交易所的股价也暴跌13.8%；美股盘前交易同样下跌逾6%。短短几小时内，公司市值蒸发数十亿美元。

这次股价跳水的导火索，是有关全球知名且风格保守的投资机构新加坡政府投资公司（GIC Private Limited）在纽约南区联邦地方法院起诉蔚来汽车的消息。诉讼核心指控蔚来涉嫌证券欺诈，利用复杂的会计方法虚增收入和利润。

这并非一起简单的财务纠纷，它标志着前所未有的情况——全球顶级主权财富基金首次作为独立原告，将一家中概股企业告上法庭。不过，该诉讼实际发生在8月，蔚来回应多家媒体称：“此案并非新事件，与蔚来近期经营无关，源于2022年6月做空机构灰熊报告中的不实指控。”

当一家以数十年为投资周期、以国家财富保值为使命的机构，选择揭开“温和面纱”采取法律行动时，其传递的信号远比短期股价波动更为深刻。这场诉讼暴露了蔚来哪些薄弱环节？它将对这家明星车企的未来，乃至整个新能源汽车行业产生何种影响？

01 GIC发起的“世纪指控”

本案被告包括蔚来汽车、其创始人兼CEO李斌，以及前首席财务官奉玮。

原告新加坡政府投资公司（GIC）是新加坡管理外汇储备的三大机构之一，成立于1981年，旨在实现超越全球通胀的长期稳定回报。据估算，其管理资产规模达8000亿至9360亿美元，是全球最大、最具影响力的主权财富基金之一。

因此，当这样一家以资本保值为核心、极少采取激进法律行动的机构，决定对投资对象提起证券欺诈诉讼时，其行为本身就对被告构成了严重的信誉损害。《财新》等媒体评论称，这是“首例一国主权财富基金单独起诉中概股企业案件”。

GIC诉状的核心指向蔚来的“电池即服务”（BaaS）业务模式，焦点是武汉蔚能电池资产有限公司（蔚能）。该公司由蔚来与宁德时代、国泰君安国际等伙伴于2020年联合成立，负责BaaS业务的电池资产管理。

GIC指控，蔚来将BaaS业务所用电池一次性销售给蔚能，并立即全额确认为当期收入。GIC认为，由于BaaS本质是用户按月支付订阅费，相关收入应在数年服务期内分期确认，而非一次性计入。此举涉嫌将未来多年收入“提前”计入当前财报，大幅虚增即时营收。

此外，通过将电池资产出售给这家“表面独立”的关联公司，蔚来成功将巨额电池折旧成本移出自身资产负债表，进一步美化利润。GIC还坚称，上述操作严重违反美国公认会计准则（GAAP），构成对投资者的欺诈。

GIC在诉状中明确表示，其在2020年8月至2022年7月期间，以“被人为抬高价格”累计购入5445万股蔚来美国存托股份（ADS），并因此蒙受“重大损失”。

目前，这起备受关注的诉讼案处于微妙暂停状态。根据10月初法庭文件，法官已同意暂缓审理GIC的独立诉讼，等待2022年美国投资者发起的同类集体诉讼案判决结果后再行处理。

值得注意的是，《节点财经》发现，这并非GIC首次起诉上市公司。此前，GIC曾对高通、晖致、英国石油、默克等跨国企业提起诉讼，指控这些企业行为导致其投资损失。有投资机构分析师指出，GIC的行为可能兼具财务诉求和风险管理策略，在市场波动期通过法律手段对冲潜在投资损失。

02 灰熊报告背后的BaaS会计迷局

GIC的诉状并非空穴来风，其核心指控几乎完全复刻了三年前的一份做空报告。

2022年6月28日，美国做空机构灰熊研究发布题为《我们认为蔚来正在玩一场瓦兰特式（Valeant-Esque）会计游戏》的报告，矛头直指蔚来财务问题。瓦兰特制药曾是华尔街明星，后因与关联药房Philidor的复杂关系曝出财务丑闻而股价崩盘，灰熊以此类比，暗示蔚来存在类似财务操纵。

灰熊报告核心指控蔚来利用未合并报表的关联公司武汉蔚能夸大收入和盈利。据灰熊估算，通过向蔚能出售电池，蔚来将本应未来七年逐步实现的订阅收入一次性计入当期财报，仅在2021年第一季度就提前确认约11.47亿元人民币收入。同时，这种会计处理使蔚来2021财年真实净亏损（约30.2亿元）被大幅“美化”。报告发布后，蔚来股价两日下跌超7%，这也成为GIC诉讼争议的起源。

所有争议都围绕蔚来引以为傲的BaaS商业模式。在该模式下，消费者可只购买车身，电池通过向蔚能租赁获得，每月支付固定服务费，这使蔚来汽车初始售价降低数万元，显著提升市场竞争力。

然而，正是这一创新模式催生了复杂的会计难题。交易流程大致为：蔚来将大量电池打包出售给蔚能，蔚能再租赁给终端用户。关键问题在于，蔚来向蔚能出售电池的收入应在何时确认？

蔚来认为，电池出售给蔚能时，所有权和控制权已转移，销售方履约义务完成。因此，根据权责发生制原则，公司有权在销售完成时点一次性确认全部收入。

灰熊和GIC则认为，蔚能并非完全独立第三方，蔚来作为发起方和重要股东（持股约19.8%），对其有“重大影响”乃至“实际控制权”。在此情况下，蔚来与蔚能间交易应视为内部关联交易。因此，收入不应在内部转移时确认，而应随终端用户每月支付租赁费，在整个服务周期内（通常数年）分期逐步确认。

面对2022年灰熊报告，蔚来第一时间发表声明，强烈谴责报告“毫无价值”，称其“充满大量不实信息及对蔚来披露信息的误读”。随后，蔚来宣布由独立董事组成委员会，聘请国际律师事务所和第三方专业法务会计师事务所对指控进行独立内部审查。

2022年8月，蔚来公布审查结果，称“所有指控均不成立”。当时，蔚来的辩护也获得一些华尔街大行支持。如德意志银行、摩根士丹利等机构发布报告，反驳灰熊结论，认为做空者严重误解BaaS商业模式的复杂性。

《节点财经》认为，更深层次看，这场诉讼揭示了商业创新与监管法规之间的固有矛盾。

BaaS无疑是颠覆性商业模式，但它也创造了现有会计准则未能预见的新场景。蔚来的会计处理究竟是欺诈，还是在规则模糊地带一种虽激进但尚可辩护的诠释？此案最终判决，不仅将决定蔚来命运，更可能为全球所有“硬件即服务”类商业模式的财务报告方式树立关键判例，影响远超汽车行业本身。

*题图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