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本期《Blue hour》节目中,我们邀请到了英诺天使基金合伙人王晟,一位在人工智能投资领域展现出独特视野的专家。今年世界机器人大会发布了“中国最具投资价值机器人公司TOP20”榜单,令人瞩目的是,其中有5家是他在第一轮就投资的项目:加速进化、松延动力、自变量机器人、千诀科技、动易科技。从当前估值来看,这些投资已收获丰厚回报,两个项目实现了数十倍收益,另两个项目也有约10倍的增长。
深入分析,投资这些公司的逻辑各有不同。如果说投资偏重机器人本体的公司更多是基于战术反应——人形机器人原本不在他的规划中,是马斯克和黄仁勋掀起了这股风潮,此时考验的是快速应对和跟上趋势的能力。那么,早期捕获自变量和千诀科技则更依赖于战略布局——这两家公司,一个专注于具身大脑,另一个走类脑路径,敢于出手源于对产业全景的思考和对智能发展大方向的预判。
当然,也有遗憾之处,比如投资数量还不足。王晟反思道,如果几家公司都拥有巨大潜力,为何一定要只选一家,赌谁能成为最终赢家呢?
这番话或许带有些许凡尔赛的意味。“全部投资一遍”显然不是现实策略,其潜台词在于他布局早、估值低。早期投资的核心在于识别红利和人脉变现,关键在于一个“早”字。值得指出的是,每年热门赛道沙龙中的座上宾,那些投中明星公司的投资人,往往都在讲述类似的故事。
但他的经历却有些特别。这波新兴公司的创始人在融资时首先想到他,实际上是因为他曾坐过几年冷板凳,下过几年闲棋。进一步说,与其探讨某种成功方法论,不如分享一段长长的职业成长叙事:
一个热爱摇滚的青年,毕业后投身互联网浪潮,曾是搜狐早期10号员工。1999年开始创业,获得了IDG和祥峰的400万美元投资,但遭遇互联网泡沫,公司未能持续。此后,他又经历了三段创业,两次成功出售公司。十多年时光里,创业未达大成,他只验证了一点:自己并不适合创业。
临近40岁时,他转型学习早期投资。移动互联网热潮涌来时,他还是投资新手,积累几年后,恰逢文娱投资兴起。凭借文艺青年背景,投资文娱项目得心应手,几个回报数十倍的项目都记在他的名下——这看似更多是基于经验取得的成就。
随后新消费浪潮扑面而来,他钻研品牌战略、品类定位和消费心理学,但一番折腾后,发现有些事并非仅靠学习就能掌握,更需要直觉——换言之,他遇到了一个理性难以可靠把握的赛道。
接着是芯片、半导体和新能源热潮,但他偏偏对To B生意缺乏兴趣。理性层面的“有用”固然重要,却非唯一标准。在一个投资人身上,你很少听到对“喜欢”的强调。风口来了,共识形成,追逐、学习、拥抱浪潮便是,为何要怀疑?
逆流而行的代价是,多年里他鲜少出手。但命运的奇妙在于,正因为他没有追逐看似确定的趋势,放任自己探索感兴趣的事物,反而撞上了当前AI热潮,成为被新浪潮选中的人。
以上便是一位70后投资人穿越周期、起落沉浮的成长路径。王晟出身理工科,理性思考是骨子里的习惯,但职业关键选择——无论是投身互联网、创业,还是后来选择投资主题——都从感性出发,始终尊重内心感受。这当然与他的身份有关,他不是GP,无需承担LP问询的责任,因而保有一份自由。从结果看,并非所有红利他都把握住了,因此这不是一个成功学故事。但我觉得他的人生丰富多彩。人难免被浪潮推动,但绝非毫无周旋余地,仍可为保存自己的兴致和性情赢得空间,这是王晟作为投资人身上可贵之处。
如果要选一种色系代表他,我会选择紫色,由热烈的红色和冷静的蓝色混合而成,象征感性与理性的交融。具体颜色上,鲜艳的桔梗色很贴切,一种明快的蓝紫色,一如他大笑时显露出的明快性格。
刘燕秋:让我们从你个人谈起,你的视频号介绍涉及天使投资和摇滚乐队。其实这个行业里玩乐队的人不少,聊聊你为什么喜爱摇滚乐吧。
王晟:我从初中就开始弹吉他。那个年代有个特别的东西叫“打口带”,即走私音乐磁带被查获后打上缺口,但很多仍能收听,有时用胶带粘合即可继续使用。正是通过这些打口带,我接触到了国外音乐,感觉非常震撼。上大学后,我买了电吉他,萌生组建乐队的念头。不过坦率说,我们当时水平有限,环境也使得乐队发展艰难。不像现在的年轻人,从小沉浸在优质音乐环境中,吉他弹奏技艺高超。
刘燕秋:那个年代搞摇滚乐或其他小众音乐的人,似乎大多有一段打口带情结。
王晟:是的,当时中国流行音乐发展尚不成熟,音乐风格较为有限。大家常听港台磁带稍多,但港台音乐资源也有限,且主要借鉴了日本部分流行音乐风格。因此,许多人接触打口带音乐后都大为惊讶:原来还有摇滚、金属、电子音乐等类型,仿佛打开了新世界大门,冲击感强烈。
刘燕秋:这意味着你接触这些音乐时正值青春期,那个阶段人往往有许多想法和情绪需要宣泄,摇滚乐刚好契合了这种需求?
王晟:你说得很对。我上大学时,一直以为未来职业就该是搞音乐。
刘燕秋:那后来如何偏离,没走音乐道路?
王晟:因为发现搞音乐的可持续性太差。那时音乐行业虽不发达,但乐队圈子存在,接触后便知靠音乐谋生极其困难。此外,快毕业时我开始接触互联网,又被这个新事物吸引。
我的好友姚勇,曾是水木年华的吉他手。我们上大学时,他有他的乐队,我有我的乐队,还曾合作演出。他毕业后也搞了几年乐队,但最终觉得不行。连水木年华这种在乐队中发展较好的,他都选择离开。离开后,他创办了科技公司和游戏公司。
刘燕秋:摇滚乐圈常提“摇滚精神”,你相信所谓的“摇滚精神”吗?
王晟:首先需弄清“摇滚精神”是什么。年轻时我以为摇滚精神是反社会、暴躁;但后来逐渐明白,真正的摇滚精神其实是自由意志——做你想做的事,创作你想要的音乐,表达你想表达的观点。直到后来,我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
刘燕秋:后来接触互联网,你是否觉得摇滚乐和互联网之间有内在关联?我曾看到一种说法,“互联网就是那个时代的摇滚乐”。
王晟:在当时中国,摇滚乐和互联网都是非常新的事物。那时摇滚乐被称为“地下音乐”,我们玩乐队的也叫“地下乐队”。互联网早期类似,比如瀛海威时期,只有少数人在尝试,大家都因兴趣而参与。
我那时做这些事,更多出于本能和爱好,并非预见未来多厉害或带来多少好处,只是觉得有趣,便愿意相信和投入。这种感觉,类似后来有些年轻人信仰加密货币的状态。
刘燕秋:玩乐队、搞音乐和做早期投资有什么共通之处吗?
王晟:从理性角度分析,投资是复杂且综合性强的活动,对个人知识面要求广泛。年轻投资人易陷入技术细节,但仅靠研究投资技术、阅读访谈或学习学院课程,很难做好投资,那更像是“照猫画虎”。
了解文化和历史其实很必要。从投资人知识结构看,宏观经济、微观经济自不必说,心理学、社会学、人类行为学,以及商业与管理知识,都与投资相关。优秀投资人多对哲学感兴趣。但这些知识不能杂乱,关键要能串联形成关联,才对投资有实际助益。此外,投资核心还与好奇心有关。需对许多事物保持好奇,并具备创造性思维。
我个人觉得投资挺适合我,至于是否真适合,还需更多实践验证。因为我专注力不强,好奇和感兴趣的领域太多,很难长时间聚焦一事,日复一日做到精益求精。相对而言,我更偏爱创造性空间更大的事。
刘燕秋:在一件事上不断打磨,若能做到顶级,大概率不止停留浅层机械重复,也需从其他领域借鉴视角,打通关联,建立自己的哲学。
王晟:这两者某种意义上存在矛盾。当花过多时间在精细事务上时,宏大视野部分必受削减。当站到更大视野看问题或希望解决更多问题时,很难深入具体微观问题。因此我说投资适合我,因为我想做的事涉及多维度复合视角和知识结构。作为投资人,我需要把握投资尺度和规范,而非站在创始人角度把握AI技术或应用细节。
刘燕秋:突然想到这是否也是许多人错看王兴兴的原因?投资人可能用多元标准评估,但搞机器人只需在特定领域专注,不需素质那么综合全面。
王晟:我觉得恰恰相反,王兴兴不是典型科创时代创业者。看所有科创项目,投的都是背后教授或科学家。当时有两个项目摆在我们面前,我们可以投宇树,但选择了云深处,依据的是科创时代投资的典型思路,确保下限较高。
关键是,王兴兴有产品思维,非常懂市场和用户需求,并能将需求转化为匹配的产品表达,同时构建支撑产品和服务的技术与组织机制。因此你看他对宇树的产品定义,包括销售,一直做得很好,但宇树技术能力并非最强。他们也不提供行业解决方案,因为王兴兴认为产业相关事务复杂、不赚钱,非规模化市场。后来随着机器人能力进步,意外在科研外打开偏消费市场,用于表演,这是谁都没想到的。
在此过程中你会发现,若在较早时间点评估这两个项目,会觉得科学家团队技术壁垒高,底线高,但上限不一定。
刘燕秋:所以错过宇树,后来你们还会复盘和反思吗?现在若再给你下注机会,一个像王兴兴这种画像的人和一个看似更典型的科创创始人,你的选择会不同吗?
王晟:回顾近两三年投资的项目,再回到你刚才的问题,那我不会选,两家我都要。既然我们认为两家未来都有很大潜力,为何非要选出一家,赌谁是冠军呢?
因此值得反思的点在于,我们过去选择意识太强了。WAIC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发布了Top20最具投资价值机器人榜单,其中5家是我在第一轮投的。但我数了一下,其实13家在融资第一轮都与我们交流过,我们拥有选择权。但我们只投了5家。
刘燕秋:你现在觉得有点遗憾?
王晟:遗憾谈不上,我只觉得至少它暴露了一个问题。当然你也可以说,未来这20家不一定跑得好,对吧?但这只是心理安慰。本质问题是,假定这个时间点极具价值,且这些公司估值增长迅速,如果第一轮投资,目前都会有很好收益,我相信未来也不难退出。但为何我们选了一些,没选另一些?或许是我们选择标准和尺度有问题。
刘燕秋:现在你选择的标准和尺度会发生什么变化?
王晟:我们未投那些项目的重要原因在于,我们对未来产业,包括技术范式发展、模式选择,判断得太准确,导致凡未与我们形成同样判断的创始人,我们都觉得他们会走弯路。许多上榜创始人第一轮找我们时,所做之事与现在完全不同,而我们当初给的建议几乎完全一致。
刘燕秋:所以你们已看清行业未来发展趋势,是这个意思吗?
王晟:这几年所有行业发展趋势几乎与我们的判断完全一致。我们都会提前一年判断,因此最大问题也是,我们对未来判断太有信心,且事实证明每次判断都对,所以对那些不在我们判断方向上的创始人有时会轻视。
但回到投资本质,终究是人的游戏,对吧?做什么事并非最重要,重要的是人。我们从未否认这些都是最聪明的人,我们虽看到其短期局限,但不能否认,当这些人充分投入时间、花更多理解此事、与市场碰撞时,自然会转变。这是我们最大反思。
因此我们投资策略从去年下半年已发生较大转变。我们反复强调,要相信这些人,如果我们觉得这人强、可信,可以接受他们在方向判断上与我们的分歧。
刘燕秋:英诺不是主要投天使的早期投资机构吗?最底层逻辑不就应更看人?
王晟:是这样,但需同时考虑几个问题,人和事是比例问题。当你对自己判断非常自信时,若有人判断与你不一致,你会认为他还不够强。
刘燕秋:难道你不会认为是自己错了吗?
王晟:英诺是善于学习的机构,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但我们从不轻易否定创始人,都通过沟通交流,了解他对市场的看法、技术发展为何做此选择。若他能有逻辑地讲清楚,我们会改变看法,但事实并未如此,因此很难相信他们。当然,也担心他资金不足,意味着弹药不够,难转身。但现在看在大赛道上,一是大方向不会有太大偏差,第二就算有偏差,对优秀团队,资金就是安全垫。
刘燕秋:这两年你确实投了许多机器人和具身智能项目。具体说说,你对这行业的判断是什么?这判断如何形成?
王晟:我在2022年底做2023年投资方向规划时,那时无人形机器人,也无具身。投具身智能明确列在我们2024年投资规划中,我的判断是大模型需更强,这波技术范式包括多模态需更强,才可能对应用到物理世界的智能产生基础,因此我们准备2024年看。
但我们起初未打算投人形机器人,因你知道人形机器人前两年争议很大。所以人形命题确实在我们判断之外,这事主要由黄仁勋和马斯克带动。2023年春,马斯克不断发布Optimus动态,加上黄仁勋呼应,两人都讲人形机器人,突然成为热点。对中国科技投资人,在AI方向上,这两人影响力都大。当然我们也看到,因此立刻决定投,之后投了加速进化和松延动力,约在23年9月。
后来王潜回国,创立自变量机器人。之前王潜一直跟我谈,说他大概六七月份回国,第一个就来谈。搞具身智能的就几拨人,一拨之前搞自动化,一拨搞CV,一拨搞自动驾驶。王潜和这几拨人很不同,基因、经历、经验和能力都不同。自变量属最纯正新一代AI基因的具身智能公司。
事实上,2024年上半年也很少有人投具身,直到今年,一些头部投资机构才开始多讲具身,且大家对具身智能范式定义非常不清晰。
刘燕秋:听上去计划赶不上变化快,做投资有点像做媒体,都得追热点。具身智能概念何时出现?
王晟:几十年前就有了。从本意讲,绝大多数人对这概念的认识都是错的。
最常见解释,不管是搞研究的老师、投资机构还是创业者,都认为具身智能是物理智能——把智能赋予机器,其实与此无关。具身智能,英文embodied AI,意为进入身体的智能,本身是人类认知学和行为学术语,关于人如何学习。
一种学习路径是通过书本知识或内观,通过推理逻辑归纳,不断完善思想,产生新认知。另一种就是embodied,通过跟外界打交道产生的认知和智能。例如游泳,很难讲清楚,只有去游,在与外界互动中获反馈,加不断练习,才能学会。
刘燕秋:听你解释,具身智能概念很像AI中讲的强化学习。
王晟:你说得非常对,我们很清楚,具身从第一天起,天然对应强化方法。我们在2022年就明确智能范式进化三阶段:
第一阶段是信息智能阶段,即今天的大语言模型,大量知识预训练。第二阶段对应具身智能,在我们对内对外分享的PPT中明确列出,本质是强化学习。当时我们认为OpenAI正通过强化学习方法,进一步提升第一阶段形成的模型能力。当然,我们认为再下一阶段,可能要通过类脑进一步模拟人脑。
今天我们确实在模拟人脑,模拟神经元连接,建立神经网络。通过神经元连接才能产生模型强大能力,但人脑不仅涉及神经元能力。人脑复杂,有上百种离子通道,发生许多反应,至少从我们角度看,人脑处理信息机制是脉冲神经网络,不像今天说的transformer或卷积神经网络,是静态无持续性的网络。就算不建立全新脉冲神经网络,也要考虑人脑分许多区域,包括前额叶、海马体等,这些都对人形成强大智能关键。
刘燕秋:现阶段AI和机器人还在模拟理性智能,这部分若发达,不就完全可以取代人了吗?
王晟:对。回过头说,我们在2022年这么想时,未看到任何迹象显示强化学习能成为今天AI最重要方法。其实今天你问许多投资人,他们对具身智能理解很浅,更别说2022年就能提出未来设想和规划。我认为市场上99%的投资人在2023年都不知道什么是具身。
刘燕秋:学习了解最新趋势难道不是投资人基操吗?
王晟:当然不是。2022年底GPT事在投资人眼前展现时,几乎99%的投资人都是第一次听说。基础好的投资人不用从头学习,但这部分人可能就1%,绝大多数投资人还得回头学习10年前的东西,学完后可能仍难理解。
就算补了这节课,也不是一下子就搞明白。把这些知识灌注进来,神经元新连接形成过程、权重调整,是物理过程,需要时间。例如训练大模型,今天若有万卡,训练一次三个月,这三月就是不断优化调整神经网络连接的权重,人也是如此。
刘燕秋:这个讲学习角度有意思。确实,一个道理从听到觉得有道理到真正实践,每一步都有漫长距离。那你最早何时开始关注这领域?过程中认识有什么变化?
王晟:我们其实从AI第一波发展时就开始关注,但介入时间较晚。我所说的第一波,是2012年诺奖得主、图灵三巨头的Hinton和他两个学生推出Alexnet。英诺成立于2013年下半年,当时我们还是投资新手,对AI领域缺乏足够认知,且市场关注点还集中在移动互联网应用上。我觉得只有那些老牌头部VC,在那个时间点才真正关注到AI潜力。
而且AI四小龙基本都在2013年之前成立,我们连见证这些公司成立、参与天使投资的机会都没有。直到2016年,我们才对AI领域形成明确认知,当时投了做医疗影像的推想科技;2017年又投了做自动驾驶的智行者、做工业视觉的阿丘科技,后来还投了文远知行。这些项目帮我们提升了在AI产业链领域的认知。
AI大致可分两类,一类解决图像问题,另一类解决文字问题。图像问题率先突破,沿卷积神经网络技术路径发展,即过去常说的CV四小龙和自动驾驶这波。但对人类而言,文字问题才是更核心挑战。
讲这些是想说,若在2022年之前,没有清晰理解AI技术发展过程和技术范式变化,就完全无法预判这波技术走向。这一波AI投资中,很重要一点是基于认知的提前布局。在什么时间点提前判断技术方向,相信技术会往这方向走并果断投入,在行业形成共识前就参与讨论,等共识迅速形成时,所投项目就能获得更多支持。
刘燕秋:投资行业常讲的故事不都是这一套:要自上而下研究行业,预判趋势,在趋势形成前投进去。
王晟:问题在于,你看真正能做到预判的有几家?英诺投的每个项目,差不多都卡在大公司入场前的几个月到半年,至少最近几年都是这样。
刘燕秋:在这一波AI和具身智能领域,英诺算是投得比较激进的机构吗?
王晟:我觉得我们还不够激进,其实还是很谨慎的。在机器人领域,包括上下游供应链,我们一共投了20多家企业;在模型层和应用层,累计投的AI项目估计得有40个。英诺现在主力基金的单笔投资平均在1500万左右,还在提升。有些优质项目不太适合英诺的投资策略,也会争取用水木校友基金来投。
刘燕秋:我印象里英诺之前还是单笔投几百万的规模。
王晟:最近两三年都是这趋势,科创项目估值更高了。一方面是创始人起点更高,另一方面是项目启动的技术壁垒也比以前高很多。
刘燕秋:前段时间行业里较热的词是VLA(Vision-Language-Action)路线,但王兴兴在WAIC上提到这架构比较“傻瓜”;众擎机器人的赵阳也说,硬件决定了软件的收敛。现在在这些基础问题上,大家还处于争论阶段。如果技术路线都没收敛,大家当下在赌的到底是什么?
王晟:我们其实做过一些选择,许多项目没投,现在觉得有点可惜,但这种可惜只限于资本层面,意思是如果当时投了,现在能赚钱,而且我也知道它们下一步大概率能融到资,但这并不代表我相信这些公司未来能真正做成。现在复盘来看,我只觉得在资本层面错过了机会,即便这些公司做了战略调整,我还是认为他们失败的概率仍然很大。
我们更相信自己投资的逻辑能带来成功,核心是判断谁能活下去。比如做本体人形机器人的企业,已经有订单和收益了。像松延动力手上有2000多个机器人订单,对应近亿收入,这样一家年轻公司就能实现盈利。还有加速进化,今年已交付几百台机器人,现在肯定能交付上千台,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收入。再比如我们投的千诀科技,做机器人大脑,这次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有80多家机器人企业展示产品,其中1/4用的都是千诀科技的大脑。
这些企业一是长期发展空间大,二是短期有可观收入。
刘燕秋:如果有新的技术路线结合硬件出现,会不会很容易超过现在这些公司?
王晟:首先,现在这些公司都在不断调整。之前没人讲VLA,你看过去一年甚至半年里,大家都在跟着技术变化调整。原则上,只要一家公司人才密度足够高、资金充足、包容性强且足够灵活,创始人又有远见,就能随技术范式变化不断调整,也能拥有一定竞争优势。比如人才优势、资金优势、数据积累优势,甚至落地场景优势。就像大模型领域,一旦技术范式清晰,就不再是创业公司的机会了,头部企业凭借积累优势会迅速占据主导。
刘燕秋:回到你个人,你现在还经常听音乐吗?比较喜欢的作品是什么类型?
王晟:我现在听的音乐还比较“陈旧”,大多是年轻时常听的乐队和歌曲。比如从学生时代就开始听枪花、平克、AC/DC、Metallica、吉米·亨德里克斯这些,稍新一点就是林肯公园这拨人,其实也都是挺老的乐队了。
刘燕秋:你喜欢这些乐队的标准是什么?你判断音乐“好”的标准是什么?
王晟:大家常说这些乐队“经典”,但“经典”该怎么定义呢?站在我的角度,主要看两点:
第一是音乐性。普通人易听懂歌词、感受到节奏感,但摇滚乐发展到后来,出现了后摇这种不唱歌的形式。其实不止后摇,爵士乐、融合乐这些更偏向纯音乐的类型也是如此。它们会把人声当作乐器一部分,甚至去掉人声也不影响整体表达,核心是通过音乐传递独特理念和创新。不过这种纯音乐的价值,不搞音乐的人可能不太容易理解。
第二是音乐的传承与创新。现在的音乐,起源、流派、历史大多有渊源和关联性,很少有凭空出现的风格。我会顺着音乐流派发展脉络,去选择那些在传承中带有创新的音乐,这种有根基的创新更有生命力。
刘燕秋:你这个评价标准听着还挺学术、挺专业的。
王晟:算不上专业,因为你既然喜欢搞这事,虽然我们搞得也不太好,但多多少少也常试图用相对专业一点的标准要求自己。
刘燕秋:其实还是很难得,很多搞乐队的人没这么理性,根本没怎么系统学过相关知识。
王晟:如果是天赋极高的人,有没有理性都无所谓,有天赋再加上理性当然最好,但这两者往往有点冲突。很多有天赋的人,不需要理性也能做出好作品。而特别强调理性的人,比如音乐学院里有些研究音乐结构的人,知道该怎么搭建音乐框架,但他写不出有灵魂的东西。其实越侧重理性,反而越说明可能在天赋上有所欠缺。
刘燕秋:所以你后来觉得自己在音乐上天赋不强,主要靠努力?
王晟:我觉得大多数人靠勤学苦练,积累够2万小时,都能达到中等偏上水平,我搞音乐大概也会是这样。但真正顶尖的人,绝不是只靠时间堆积。你看周杰伦这种人就是有天赋,能创造出全新的音乐形式。
刘燕秋:那你后来觉得自己在什么事情上有天赋?
王晟:我觉得我在什么事情上都没什么天赋。我在做这些事情上只能有一条路,就是要靠勤奋努力,硬要说,我在“理性”上可能稍微有点天赋。
刘燕秋:柏拉图把人的灵魂分成理性、欲望和激情三部分,你觉得自己更偏向理性?
王晟:我其实也挺感性的,搞音乐本身就需要投入很多感情。但我对思维逻辑性的依赖程度,应该超过普通人不少。我需要一件事有足够强的逻辑性,底层有扎实的系统支撑,而不是靠“我觉得”“我认为”这种单纯的感受来判断。
刘燕秋:那你这样的特质,还挺适合做投资。
王晟:也不一定,得看具体领域。比如投消费品,理性就没那么适用,因为消费品更依赖对用户感受的把握。
刘燕秋:但投消费品本质上也是投公司,不只是投产品吧?
王晟:可用户到底需不需要这个产品,很多时候是理性分析不了的。偏理性的人很难对用户的某些强烈偏好做出判断,投资里其实有不少这类没法用理性拆解的事。
刘燕秋:你之前创业加起来一共做了多长时间?最后怎么下定决心不做了?
王晟:前后大概十来年。最后一次创业是酷米网,这刚好是李竹投资的项目,我们想做一个面向青少年的动漫综合服务平台,后来被一家上市公司收购了,当时收购价大概4个亿。
刘燕秋:那这也算是世俗意义上挺成功的创业经历了吧?
王晟:算不上。上市公司收购时给了一点现金,但不多,主要是换股,后来上市公司的股价也跌了,没太大价值。也是在那段经历之后,我慢慢觉得创业可能不太适合我,反而觉得搞投资更对胃口。我对很多创新想法、新鲜事都感兴趣,虽然自己没能力做,但想掺和一下。可一旦扎进一个创业项目,就算能做成,也得搭进去七八年、十来年,这不是我想要的。
刘燕秋:转做投资,算是你职业生涯里最重要的选择吗?
王晟:对,我觉得有两个选择很重要。第一个是刚毕业时选互联网公司。当时IBM和微软都给了我offer,但我最后去了瀛海威。那时候瀛海威还是个小公司,而当时最好的职业选择是外企,其次是“巨大中华”(巨龙通信、大唐电信、中兴通讯、华为技术)这类企业或者国企,我等于是选了个非主流方向。
刘燕秋:你说自己很理性,可做这种重大决策时,反而挺感性的。
王晟:年轻的时候基本都这样,包括创业,当初就是觉得好玩才做的。
刘燕秋:当时转做投资的机会是怎么来的?
王晟:我在互联网行业待了挺久,身边有一些朋友已经实现了财务自由。即便李竹当时没做英诺这支基金,我也打算自己募集一支小基金做投资。后来正好李竹要搞英诺基金,我就加入了。
刘燕秋:讲讲你转做投资后,自我探索和迭代的过程吧。
王晟:这过程还挺曲折的。最开始想得太乐观,缺乏敬畏心,觉得自己创过业、融过资、卖过公司,又在创业圈子里,应该很懂创业,可真做起投资才发现太难了,看那么多基金的经历就知道,这行没那么简单,尤其是零基础起步的时候。
从我的背景来看,我在瀛海威、搜狐都是做技术的,后来创业也偏技术方向,所以最开始觉得自己适合投互联网、商业模式创新这类领域。我也比较早意识到科创是个好方向,但一直对芯片、半导体材料、新能源这些领域没什么兴趣。
刘燕秋:你是学理工科的吧?按理说对这些领域接受度会更高。
王晟:我从不怀疑自己的学习能力。今年到现在已经看完了快30本书,B站上一套几十课时的课,一年也会学好几套。我学的东西很杂,既有AI、计算机相关的,也有数学、概率,还有历史、哲学、心理学,甚至佛教相关的内容。从我自己的体验来讲,第一肯定有用,第二会使精神世界很丰富,人会很开心。所以我不怀疑自己的学习能力,但会怀疑为什么要学一个东西——除了理性上觉得它有用,我是不是真得喜欢也很重要。
因为对芯片、新能源不感兴趣,没在这些领域投入太多精力,确实也带来了一些挑战。我感兴趣的互联网、商业模式方向,在2017年到2022年特别是疫情期间处于低谷。
刘燕秋:对,那几年大家确实都在看芯片、半导体、新能源。
王晟:李竹也跟我说过好几次,让我去看这些领域,但我实在提不起兴趣。
刘燕秋:不感兴趣的原因是什么?是觉得AI浪潮更贴近个人,而新能源这些更偏向产业吗?
王晟:这是很直接的原因。AI、机器人都是直接触达个人的,而新能源、芯片材料这些是To B的,和C端个人没什么直接关系。我可能天生对To B的生意感兴趣程度不高,而且觉得它们的多样性不够。我喜欢的是足够丰富、有足够创造性和可能性的领域。
刘燕秋:市场热点集中在你不感兴趣的领域时,你那段时间在做什么?
王晟:其实我在文娱领域投得还不错,毕竟我以前是文艺青年。比如柠檬微趣这个项目是我负责管理的,今年大概几十亿收入,几个亿利润,已经退出了,赚了不少钱。后来投了葫芦侠、狼人杀,积目,这几个项目都差不多是两年被并购退出,都有10几倍到20倍的收益。此外,还投过抖音上第一个月流水破亿的休闲游戏《翡翠大师》。
但文娱领域项目,难以在二级市场退出,没法成为基金稳定的投资方向。所以我就试着去看新消费,结果发现挑战特别大。我不怕学习,但新消费特别需要“sense”。比如楼下开那么多咖啡店,为什么有的能成、有的不行?这个很难用逻辑说清。那几年我试着学品牌战略、品类定位、消费心理学,累得不行,最后发现有些事真不是学习就能会的,得认。
刘燕秋:不能通过市场调研来了解这些吗?
王晟:理性的调研往往都是错的。乔布斯说的,用户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福特也说过,用户只会说想要更快的马车。
不过我后来也觉得,世界的发展挺奇妙的。正因为我没把精力放在科创、芯片这些领域,新消费也没投成,反而多了些时间东看看西看看。回头看历史会发现,2019年可能是全球AI包括自动驾驶和CV(计算机视觉)的低谷。2012年开始的AI热潮,到2019年基本崩塌了,但新一代AI也是在这个时间点前后启动的——谷歌2017年提出Transformer架构,2018年推出BERT。但直到2022年11月OpenAI发布GPT之前,市场上超过90%甚至95%的投资人都不知道Transformer是什么。这么重要的技术,四五年时间里居然没多少人关注和研究。
刘燕秋:这个经历很有启发意义,相当于你遵从本心,没追自己不感兴趣的热点,反而赶上了这一波AI浪潮。
王晟:对,做很多事都需要足够的时间思考,如果当时我是个专注投芯片、半导体的科创投资人,肯定忙得没时间关注AI这种只是有点苗头的方向,也不会觉得它该是重点。
刘燕秋:但这个前提是你有选择的空间,当时那个时间点,你能做这样的选择吗?
王晟:从机构的角度来说,如果一个基金要求所有人都必须立刻有用,没有任何人有时间和精力去关注非热点方向,那这个基金大概率抓不住新机会。
刘燕秋:所以还是得益于组织机制的优越性。
王晟:应该说竹总比较宽容,给团队的空间相对大。其实那几年我基本没怎么投项目,换成其他基金可能很难接受。但也正是这种机制,让我有时间提前观察和思考AI方向,提前做行业链接。英诺这一波能抓住AI的机会,和这段积累有很大关系,最终对基金来说也是好事。
依照思维方式的不同,英国哲学家以赛亚·伯林把人分为“狐狸”和“刺猬”,通俗点讲,狐狸型的人偏广博,刺猬型的人偏精深。
王晟毫无疑问是狐狸型人。他反复提到,喜欢有跨度和创造性的事,对打磨细节感到厌倦。访谈那天,赶上阅兵,我们在今日美术馆前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等待飞机从我们头顶呼啸而过。咖啡店老板给做了一杯据说是上海最流行的咖啡,玻璃杯里泡沫绵密,他饶有兴致地问老板,这个品种是怎么做出来的。他穿一件酒红T恤,上面印着他心中最伟大的吉他手吉米·亨德里克斯。不久后,他去日本看Sting的演出,74岁的Sting依旧以惊人的专业度掌控着舞台。这是他青年时喜欢的乐队。
“创造力”在AI普及的时代成了人类最后的堡垒。我没来得及问他对“创造力来自何处”的看法,但我心里有一个答案,是不记得在哪听过的一个说法,当时郑重地记在了笔记本上——创造力的来源是对求真的贪婪,是找到本我的连接。它不仅是外部探索性的,也关乎一个人最真实的自我,容不得任何矫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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