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已死？AIGC漫灌下的内容危机与未来

互联网再次响起“死亡”的警钟。 

此次的“死因”，被指为内容内涝。 

据《财富》杂志报道，今年10月，Reddit联合创始人Alexis Ohanian在采访中声称，“互联网已死”已不再是危言耸听的阴谋论： 

“大家都有目共睹，当前互联网上大量内容已然‘死亡’——即所谓的‘互联网已死’理论，对吧？无论是机器人操作、准人工智能产出，还是领英上的‘糟粕’……人类的真实互动，如直播观众和内容，在当今的注意力经济中越来越珍贵。” 

作为“互联网首页”的代表人物，Alexis Ohanian的言论引起业内广泛关注。此外，AI行业领袖Sam Altman近期观点也成为焦点： 

我从未将“互联网已死”理论当回事，但如今，确实有许多大语言模型驱动的Twitter账号在活跃。 

 ——Sam Altman个人推文，2025/9/4 

行业大佬的发声，立即引发巨大反响——从海外到国内，从Reddit讨论区到公众号文章，各种观点纷至沓来，但结论仍存争议。 

那么，这一次互联网究竟是“死”是“活”？ 

泛滥的AIGC

从主观感受看，AI糟粕究竟泛滥到何地步，难有定论。若去掉“糟粕”标签，当前AIGC内容的渗透，可谓无孔不入。 

举例来说，在主打年轻群体的视频平台，利用语音克隆技术重新配音剪辑的相声小品二创，直至2025年，仍是播放量破百万的热门来源。这些视频质量参差，但以量取胜且紧跟热点。 

AI生成的小品（截图）

长此以往，以赵丽蓉老师为代表的老艺术家，虽音容宛在，但在AIGC二创浪潮冲击下，经典表演画面配以快餐式笑点不断翻新，像“宫廷玉液酒”这样的经典梗，能否保持昔日魅力和识别度，确实存疑。

当AI洪流席卷整个网络，将Z世代、Y世代乃至α、β世代全部卷入，UGC与AIGC的边界日益模糊，以“人类活动占比”的传统标准评判互联网活力，还有意义吗？ 

显然，要回答这问题，除观众视角外，那些运用AI技术主动创作的AI+UGC创作者，其观点也值得关注。 

受访者：

Enigma，前《大众软件》互联网栏目负责人，资深媒体人

TRPG Replay独立节目创作者

直截了当，先说结论： 

在我看来，目前AIGC是毒药还是蜜糖，仍取决于使用方式；至少于我而言，AIGC体验颇佳。 

作为文字工作二十余年的从业者，我深知文字魅力，也明白其在新时代吸引眼球不易，更知单凭一己之力转型几无可能——但有了AIGC工具，这不切实际的梦，至少实现了一半： 

例如，对许多文字工作者，心中总有一部代表自我实现却难以完整呈现的故事——借助AIGC工具，那些力所不及的表现形式，如插画、背景音乐、配音及动态影像，皆可按近我们想法生成；之后，创作者只需剪辑软件，对照剧本，导入素材，剪辑输出——虽不完美，但只要选对表达方式，那“真正的创作梦”可实现七成。 

是的，尽管水分存在，但这种“人人可导演”的技术形态，对“会讲故事”的创作者，确实利大于弊。 

顺带一提，即便只“七成”，对知音受众，已足够吸引——我本人在B站上传故事序章，片长20分钟，播放量约15万。考虑到粉丝不足8000，这成绩说明问题。 

归根结底，我认为当前AIGC对创作者的价值，堪比19世纪锡管颜料对画家的意义：有了这种便携画材，画家才走出画室，在自然光线下写生，催生印象派这一现代绘画流派。 

锡管颜料重要吗？当然，但再重要也不能替莫奈画《睡莲》。 

AIGC同理，作为让编剧进阶全栈导演的工具，只要“主导权”在手，即便披上AIGC外衣，UGC内容仍能立足，如压舱石般稳定互联网巨轮。 

这非碳基生物傲慢幻想，事实上，对工作原理仍属“反刍”的AI，保持“人类真实活动”活力，不仅是伦理义务，更是技术维系的基石。 

永动机的崩溃

最初，利用网络数据训练AI模型的团队，取得惊艳成果；随后，资金涌入推动AI行业飞跃；然而，面对“数据荒”，后续AI企业转向合成数据缓解危机；但这种用AIGC内容训练AI的“自循环”模式，真可靠吗？ 

2024年中，一篇登《自然》封面的论文，给出答案： 

垃圾进出！ （GARBAGE OUT！亦有译：垃圾进，垃圾出。） 

这粗俗标题背后团队来自剑桥、牛津等机构；实验显示，用合成数据训练，易使AI模型输出劣化，且速度超预期。 

研究者分析，在信息丢失、模型设计及学习数据等因素影响下，AI生成的AIGC内容误差累积，污染后续训练集，导致新模型进一步误解现实，终致AI崩溃。 

尽管这是长期递归结果，但鉴于微软、谷歌等企业皆用合成数据训练，为避免AI未来变“智障”，及时部署对策至关重要。 

早在2021年提出的C2PA（内容溯源与真实性联盟）重回视野，Adobe称已在Photoshop和Firefly等产品集成标记，微软也宣布在AI平台应用此标准，确保AI内容可溯源。此外，主流厂商推动AI数字水印技术（如Google SynthID），同时turnitin、Copyleaks等检测工具走向实用。 

另方面，全球多国出台AI内容标识法规，主流社交平台要求用户发布可能误导的AIGC内容时添加声明。可见，UGC与AIGC厘清的举措已在途中。 

但由此，新问题浮现： 

若AIGC持续完善，摆脱“自训越笨”困境，近乎取代主流UGC内容，我们熟悉的频道、博客等平台被“机器人操作、准AI产物”充斥。届时，“互联网已死”理论会成真吗？ 

并非新鲜事

提及“维多利亚时代公众娱乐”，多数人想到剧院表演、魔术马戏、运动聚会等。但此外，19世纪中期还有一种新奇且技术含量高的家庭娱乐流行：立体视觉卡片。 

简言之，这将两张角度微差照片固定在特制框架，用户通过目镜观察，左右眼成像叠加产生3D效果。这发明已一个半世纪，原理与当今VR头显相似。 

总之，这种轻松产生“临场感”的设备，迅速受中产阶级喜爱，后波及贵族劳工阶层，短时间成维多利亚时代大众娱乐。以Keystone View Company为代表的跨国企业盛极一时，业务遍及伦敦东京。 

但如此经典娱乐为何今无踪迹？原因简单——卢米埃尔兄弟19世纪末发明电影，彻底颠覆视觉娱乐。“立体卡片已死，电影万岁”。 

归根结底，技术迭代引发行业洗牌，两百年来从未停止，互联网亦然。如有声电影崛起，淘汰默片乐队却催生电影配乐业，淘汰技术留白，必被新技术机遇填补。 

因此，若未来AIGC在内容赛道彻底击败传统UGC，也无需过虑。只要市场满足“人”的需求，新机会、新赛道永不断绝。 

以“内容含人量”界定“互联网已死”，本质仍是“摇滚已死”老调： 

可说反叛精神不纯，但随着这精神融入主流、动摇传统音乐行业，面对新陈代谢式进化，何必纠结初始“生死”？ 

AIGC亦如此，既然互联网如生物进化，AI又是进化推手，我们何不像接受超链接、BBS、流媒体和SNS一样，打破泡沫，正视互联网新变？ 

纯碳基驱动互联网已死，碳硅基共建互联网万岁。

司马徒林  腾讯研究院特约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