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注意到,宇树科技创始人王兴兴近期的公开露面频率显著增加?他接连现身外滩大会、乌镇互联网大会和虹桥国际经济论坛等重要场合,并接受了众多媒体采访。
回想半年前,当我通过一位投资人牵线,试图邀请他出席某地方活动时,却得到回复称“最多只能派一位副总裁参加”。当时,正值“杭州六小龙”崭露头角,宇树作为人形机器人领域的明星企业,其概念股在A股市场已火爆半年,加之春晚的惊艳表现,热度居高不下也在情理之中。
如今,宇树依然是备受瞩目的公司,王兴兴的密集发声,或许与IPO进程稳步推进有关。然而,在具身智能和人形机器人领域,新公司、新产品、新合作和新融资层出不穷,变数似乎依然存在。但我却有一种喧嚣之中“行业阶级”已固化的错觉。否则,头部公司为何如此激烈竞争?
尤其是有投资人向我指出,具身智能行业的阶段性格局已定,智元、宇树、银河通用、星海图、星动纪元无疑是第一梯队,她仿照“六小龙”,称之为“具身智能五虎”。这似乎表明,在具身智能本体领域,新进入者的机会日益渺茫。
投资人或许无权下定论,但这无疑是个有趣的话题。回顾以往基于大时代叙事——如房地产、互联网、移动互联网——诞生的新行业,总有各方在不同阶段试图界定上半场、中局、下半场或终局。尽管当时理由充分,但变数往往超乎预料。
简而言之,这位投资人从理性、技术、资本产业及感性层面分析了具身智能:
首先,“五虎”估值和收入最高,接近IPO,并拥有相对稳定的应用场景;
技术基础自2023年底爆发以来,未有本质变化,仿真学习与强化学习两条技术路线逐渐趋同,差异缩小;五虎在技术储备上各具优势。
创业门槛持续抬高,从种子轮、天使轮融资记录不断刷新可见一斑;
机构尤其看重具身智能的“门第”,门第决定资源。此外,早期下注的机构或后来转向的机构,投资已近饱和,即便追投也倾向选择龙头。
即使“师出同门”,如今创业相比两年前,所能获得的资金和待遇也大不如前。
同时,一些具身智能创业公司如达阔科技、一星机器人、Aldebaran、K-Scale等已关停,甚至融资数轮的创业者也不得不重新求职。
当然,人形机器人和具身智能赛道的格局是否固化,谁配称“虎”,究竟有几只“虎”,后来者是否还有机会,机会多大?投中网采访了多位投资人和创业者,获得了一些见解,后续详谈。但具身智能行业确实到了可进行阶段性讨论的时刻。
例如,公众对机器人表演已审美疲劳,而小鹏机器人却以近似“恐怖谷”的方式刺激舆论。王兴兴在乌镇大会上表示,过去一年具身智能领域充满梦幻,未来几年科幻场景将加速实现,相比核聚变、火星探索,具身智能AI“相对容易”,明后年将有更多惊喜。但他也指出,当前最大挑战在于整个具身智能AI模型,“模型结构、数据规模都不足”,且许多软硬件方向缺乏共识。
海外,具身智能同样是AI产业延伸的焦点。Figure AI毫无营收,估值却高达近400亿美元。马斯克万亿美元薪酬方案的核心支撑也是人形机器人,“特斯拉的未来是以AI和机器人为核心的科技公司”,全球首富此言一出,即便仅是画饼,也令人深思。
大摩近期报告显示,苹果在机器人领域的招聘、专利及供应商合作表明其正为规模化生产做准备。报告透露,苹果计划于2027年推出电动桌面助理机器人,并预测苹果可能在2040年进入人形机器人市场,形成年收入1330亿美元的新业务。
规模虽大,但时间线已拉至2040年。
若说机器人终将完全替代人类工作,我或许不疑,但当前具身智能是否是通往终局的正确路径,尚无定论。正如AI正在变革人类,但全球AI顶尖人物仍在激烈争论。
近日,杨立昆、李飞飞、黄仁勋、Geoffrey Hinton、Bill Dally、Yoshua Bengio共获伊丽莎白女王工程奖,这六位堪称“AI六大龙”。对于AI能否真正媲美人类,他们观点不一:有人侧重解决现实问题,有人认为机器无法成为人,有人认为为时过早,当前大语言模型范式并非根本突破,有人则认为这一天会远超预期,人类需警惕并预案。
变革源于AI,问题在于此。将这些企业家、科学家汇聚,并非为求统一答案。AI如此,衍生的具身智能亦然。具身智能理论奠基人罗德尼・布鲁克斯近期撰文质疑行业泡沫:当前人形机器人缺乏精细操作能力,数十亿美元投资可能打水漂。
因此,即使在当前阶段,也难以得出确定性结论。但至少,我们可以捕捉未来蛛丝马迹。李飞飞认为语言智能不足,未来是空间智能;杨立昆虽获AI大奖,却否定当前大语言模型范式,“仍缺重要元素”。
所缺之物,在Meta恐难寻觅。而中国具身智能究竟处于何阶段?可作何判断?哪些是无稽之谈?拥有什么,又缺少什么?先发者能否高枕无忧,后发者是否全无机会?
若硬分梯队,首从估值/收入审视。总体看,开头投资人提出的“五虎”中,宇树、智元、银河通用绝对领先,星海图和星动纪元则存疑。
宇树春节后估值达120亿,有投资人称其科创板上市将破千亿;智元刚完成交割,估值超150亿,此前传闻港股上市估值400-500亿港元;银河通用报价100亿元,正与中东投资人洽谈新一轮融资。
第二梯队为估值50亿左右公司,包括星海图、星动纪元、自变量机器人等,这些公司多处于下一轮估值洽谈阶段。例如,自变量此轮估值报10亿美元,星海图约7-8亿美元。
对比中美具身智能估值:除特斯拉等上市公司,创业公司中Figure AI估值近400亿美元,其他如PI、Skild AI约50亿美元。而中国公司最高仅20亿美元左右。
显然,要么美国投资人定价过于激进,要么中国具身智能公司被严重低估。英国新宏睿投资管理公司专注跨境投资,其创始人夏宇宸表示,二级市场多通过指数基金配置中国,但一级市场,尤其欧洲和中东资本,投资中国创业公司的需求较以往更强烈。
他认为,一方面外资来华流动性仍受限,另一方面中国企业海外品牌建设加强,“产品形成共识,方能体现价值,目前正处共识形成过程。”
黄仁勋今年首次来华参加链博会,展台推介了银河通用、北京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加速进化和智平方的机器人;国外科研院所批量采购宇树、星动纪元、云深处的机械狗、机械臂等;银河通用与德国博世集团合作成立合资公司。
新宏睿合伙人梁峻诚称,外资投资中国资产经历资产配置和价值发现两逻辑,现一些投资者按前者投资,未来将有价值发现过程。
再看收入。宇树最高,达10亿营收;云深处次之;智元今年与中移动、富临精工、龙旗科技等签订大单,收入数亿元。估值50亿左右公司如星海图、星动纪元,收入目标约1亿,实现几率较大。
时代变迁,即便前沿科技,一味烧钱已不务实。但自变量例外,投资人对商业化极有耐心。总体,成立两三年,具身公司多已探索落地场景和商业化路径。例如,银河通用收入主要来自与美团药房和宁德时代灯塔工厂合作。
“选择美团药房为核心场景,逻辑在于:客户愿高价试用产品;客户可接受效率牺牲,让产品运行积累数据;药房场景对机器人失误容忍度较高。若直接进工厂或物流,一旦出问题便打乱整条生产线或物流链路。”有投资人如此解释。
当然,美团和宁德时代均为银河通用重要产业投资人。该拉必拉,产业方亦可借此探索前沿业务。
学术脉络上,具身创业重门派出身,UC伯克利和斯坦福成此波VC争夺人才源头。
UC伯克利强于机器人、视觉和强化学习,Pieter Abbeell为强化学习在机器人控制先驱。伯克利Pieter实验室回国者有千寻智能CTO高阳、边塞科技创始人吴翼。星动纪元创始人陈建宇和星海图联合创始人许华哲亦师承伯克利。斯坦福强于图像处理,归国代表如银河通用创始人王鹤,斯坦福大学电子工程系博士,师从三院院士Leonidas J. Guibas教授。
技术路线未收敛,难言谁具明显技术优势,但50亿估值以上公司已显不同特点。虽同述大故事,差别体于细节:对技术路线理解、数据看法、落地场景和商业化规划,及当前精力投入节奏。
例如,智元资源强,资本动作娴熟,给人深刻印象。内部同时有4科学家团队、3业务线,赛马机制致外界褒贬不一。“将邓泰华视作华为系创业者,他做的是细分领域华为。”有FA提供理解视角。
有投资人称,高瓴投资智元,看重邓泰华其人——有MD专盯华为出身的副总裁。“投资人投的是邓泰华。他想做机器人,便挖稚晖君等核心人才,以华为方式养科学家。华为管理核心是销售和财务,销售控收入命脉,财务控成本和薪酬,故能裂变新业务,从通信到手机再到汽车。邓泰华亦以此管理智元。”前述FA评论。
某种程度上,该公司成败将是华为方法论在前沿科技领域的再次验证。至少眼下,顶级资本已投注,智元同时获红杉和高瓴投资。
星动纪元优势在于软硬件兼修。“美国Figure估值高,部分因创业首日便明确走软硬件结合之路。真正深耕机器人行业者都知,硬件运转需软件支持,软件迭代需与硬件持续磨合。”一位看好该公司投资人表示。
星动纪元早自研灵巧手,核心收入正来自卖灵巧手。此路径类似早期宇树卖四足狗给科研机构。“最核心是能先出产品,进学校,赶紧卖,占身位。”及早商业化不光为积累数据,闻陈建宇想法是:若完全不做商业化,便无法给团队定KPI,而一旦商业化,客户要求即KPI。
清华和UC伯克利出身的陈建宇是公司核心。陈一直高校科研,未经营公司,此背景被投资人视双刃剑。优点是公司人事相对简单,不会在大技术路线上摇摆,不易出现不同技术方向内耗。缺点是陈不擅推销自己和公司。有投资人认为,星动纪元像“六边形战士”,能力全面却缺亮点。
再说自变量。业内人士眼中,自变量机器人技术路线与发展逻辑对标美国PI(Physical Intelligence),属典型研发导向型企业,不追求短期商业化。此“重研发、轻商业化”逻辑在美国市场很受认可,但放中国创投生态,最终演变仍是未知数。
一位接触自变量但未出手的投资人告诉我,自变量第一轮融资时,估值仅1亿人民币左右,对比同期其他具身公司,此价算便宜。
“王潜当时目标要做中国PI,我们与他深入聊核心问题:做中国PI,如何解决商业化?至今,他似乎也未完全想清。”不同土壤,注定两家公司发展路径不同。PI从成立首日便明确不做硬件,但自变量已开始做硬件。
看好该公司投资人认为,自变量代表“最纯正新一代AI基因”的具身智能公司。“搞具身智能就几拨人:一拨搞自动化,一拨搞CV,一拨搞自动驾驶。王潜代表搞大模型出身团队。他还在亚研院时,比谷歌更早提出‘自注意力机制’。正因团队大模型基因,估值才能快速上涨。”
也有投资人将其后续融资顺利归结于Demo做得好。“自变量复现PI复现确实好,且依托遥操系统框架开发模型,比靠视频学习或仿真数据训练模型动作更柔顺。自变量是行业第一个把叠衣服Demo做得特别好的,投资人只要考察,他们就现场演示,加上美团在融资中推一把,后续融资便顺。”
从行业路线之争看,自变量和PI属同一阵营,走金字塔尖式路线:优先保证特定任务成功率,对泛化性要求放后。此思路追求高斜率,先在单一场景做深,再尝试迁移他场景;与之相反是特斯拉、银河通用等企业,先靠仿真技术实现高泛化性(能抓屏幕、抓衣服、抓电脑等多类任务),但牺牲短期成功率。
投资人看法则相当务实:谁能用尽可能有性价比方式完成任务,便支持谁。
当少数几家获资本青睐公司获喘息试错机会,估值10亿以下小公司则陷生存困境。我从业内人士处了解,如今进此赛道门槛水涨船高。这些新公司面对不仅是追逐头部效应的资本方,还面临人才被头部瓜分、市场空间被挤压问题。
某头部具身公司创始人的师兄出来创业,股东名单豪华程度和师弟已差很远。“若我们早一年出来,估值至少是现3到5倍。”一位具身公司联合创始人曾今年这样告诉我。最夸张案例,当属部分创始人选择“打不过,就加入”,已开始寻求具身头部企业工作机会。
“我们有营收,但不多,融资慢一点,也不敢花太多钱投算力和数据,因目前也未证明某条路线跑通。ChatGPT出现前,大模型需求被证伪,现此领域,大家都没做出来。我们也会找垂类场景做,但垂类场景依然有竞争,市场也小,没那么好干。”一位腰部具身公司员工描述当下公司境况。
风口型创业,时间无比重要。“现才出来的,机会不多了。我常拿李开复给创业者举例,大模型那一轮,李开复因启动晚一步,融不到20亿美金。连李开复都融不到钱,其他人也别抱侥幸心理了。”
一位FA给还在看具身方向投资人建议是,就看哪家公司有钱,能“上桌”,在“上桌”公司里选跟哪个CEO聊得来,更认可哪个技术路线。
具身智能是国家意志和市场意志趋同赛道。
市场愿投钱,国家也大力支持,投具身智能企业至少不会犯大错。中美科技角力背景下,具身智能赛道也是重要比拼维度。美国实验室里如今常能见宇树机器狗、星动纪元灵巧手和星海图双臂——这是一位具身投资人观察。
上述因素造就今年资本在此赛道上达成绝对“共识”,人民币和美元,财务投资人和产业投资人,纷纷重金入局,想分一杯羹。据投中嘉川CVSource数据,2025年前7个月,具身智能上亿规模融资事件高达46起。
头部美元里面,只少数几家未入局。“核心是老板信不信。有的是真不信,有的是信但不知如何下手。例如,某新锐基金创始人2023年看一波具身智能项目,没信;2024年想投,又不知投哪家;25年就彻底放弃。去年投的都属于‘有信仰’,今年才投的大都是‘跟风’。”这是一家FA合伙人观察。
回望2023年,相当于国内具身智能行业概念启蒙年,市场对人形机器人、具身智能认知仍模糊,资本出手不算热闹。此年,宇树推首款人形机器人H1,但此产品发布后,市场反馈未达预期。也正因如此,当时投资人普遍对人形机器人有顾虑,对是否投资宇树也有些摇摆。总体,那时行业内公司数量还很少,银河、星动、智元,这些公司当时估值都在10亿以内。
“从非夕分拆出来的穹彻,第一轮融资估值10亿,当时投资人都不太能理解。但放今天,第一轮融资就报10亿的公司,已算便宜。”一位具身投资人回忆。
“那时,云深处这样的公司融资也不算顺利。但到今年,他们最新一轮收的TS已完全超预期,但投资人思路不是投具身智能,而是补机器狗缺口——大家觉得宇树可能会全心全意攻人形机器人,那机器狗赛道,尤其是军用、巡检这些领域,说不定能有新头部企业冒出来。”
该投资人看过当时出来的这些企业,但未投任何一家,核心原因是觉得创始人都在讲故事,技术发展可能没那么快。
2023年到2024年,是行业从“非共识”慢慢走向“共识”的一年。2023年底到2024年初春节前后,几篇重磅行业论文则从技术上助推具身行业发展。海外,Figure这类公司逐渐得资本认可,上百亿美金估值对国内产业发展起带动作用。政策端,早在2021年底,工信部、发改委等十五个部委、总局机构,联合发布《“十四五”机器人产业发展规划》,2023年工信部发布的《人形机器人创新发展指导意见》进一步将目标细化。
“整个2024年,学术界、产学研界没再出轰动论文,唯一算大动静的是一篇有关仿真的论文。”但大众对具身和人形机器人有了更丰富的感知。宇树推出了升级版的人形机器人G1,把名头打得很响,与此同时,智元因为稚晖君也在C端拓展了影响力。
有投资人将2024年定义为工程化之年——如果你连续几年去过世界机器人大会,你会发现前一年,除了宇树的机器人能稳定地走和跳,其他家能动的不多。今年,能走能跳的机器人已成了常态。
到了2025年,“具身智能”写入全国年度政府工作报告。融了1.2亿美元最大天使轮的它石智航,一出来就报3亿美金的估值——自动驾驶背景的创始人,被不少VC视为更容易搞好具身智能的人选。
“但你现已不会觉得这种估值多震惊,甚至不会问是人民币还是美元。”这是一位具身投资人的真实感受。前两年成立的明星公司,则早已进入国资轮和产业轮,再往后,能出得起单笔过亿资金的资方人选急剧收缩。
伴随具身企业开始晒订单,2025年的关键词变成“产业化”。前述投资人透露,他们原本把产业化定在2026到2027年,但从2025年开始,这些公司已经有明确的商业化订单了,而且每家的方向不一样。比如智元主要和地方政府合作建数采中心,与上市公司合作了不少订单,银河聚焦商超零售场景,星动纪元以灵巧手和机器人本体打开科研市场,并已经在物流和商业服务场景产生收入,众擎机器人主要做表演,星海图做高校市场和科研生态。”
“技术框架在慢慢明确,有点像当年大家一开始不相信Transformer,后来慢慢认可一样——原来行业有五六种技术路线,现在慢慢收敛到‘数采’和‘视频学习’”
目前这两条路线的分歧已经很小,只要往里面投足够多的精力,大概率能出结果。另外,需求端慢慢起来了,国家政策支持和中美竞争,都助推了行业发展。“不像之前自动驾驶赛道,没有这么多烧钱和试错的空间。现在这些具身智能公司,有足够的空间去不断试错,投资人也愿意等泡沫慢慢消退。”
他乐观地预测,2026年行业可能会慢慢进入交成绩单的阶段,PMF(产品市场匹配)会逐渐成型,真正有商业价值的订单也会慢慢涌现出来。
但在另一位具身投资人眼中,具身智能的战局刚刚拉开帷幕。在他看来,当前具身智能远未形成能真正解决实际问题的技术范式。这意味着,大家当下做的事情本质上都不是完全正确的终局解法,只是在向正确方向探索的过程中。这个过程里,有人可能走在通往正确方向的小路上,也有人可能误入偏离正确方向的岔路。
今年,他仍然在投资具身企业,只不过聚焦的是更差异化的团队背景,“我们接下来要投的项目,必须是真正走在正确方向上的。技术突破需要时间沉淀,不能急于求成,这一点没有捷径。就像大语言模型,早期大家也搞不清楚方向,达成行业共识、实现技术突破,也花了很多年时间。具身智能目前还没有这样的终局解决方案,现有所有技术范式都无法解决核心问题,眼下的成果本质上都是阶段性Demo秀。”
他相信就算是五虎或者是多少虎,也只是阶段性的,未来市场中,一定还会有新团队出现。
或许我们也可以换一个视角来找到答案。
在大多数情况下,判断一个创业赛道是否即将走向“终局”,有个很直接的办法,那就是观察是否有两类新闻密集出现:一类是明星公司或明星创业者遭遇了“预期外”危机——这可以理解为资本热情远远高于现有的市场需求,企业估值远远脱离合理的商业模型;另一类是新进创业者们开始“抱怨”,进而选择集体离场——这通常意味着行业格局已经基本定型,现有的技术路线已经基本满足了市场需求,已经没有了大规模创新的必要。
套用到具身智能,很多符合前者定义的案例的确越来越多。
例如由吉利创始人李书福之子李星星发起的具身智能创业项目一星机器人,就在10月16日前后忽然注销了官方社媒、被盛传“原地解散”,而此时距离一星机器人成立仅仅过去了5个月,距离一星机器人宣布获得来自BV百度风投、同创伟业的“种子轮”还不到30天,高度吻合“明星投资者+明星投资机构+短时间线”的公式。人们关于这条新闻的解读也很自然地主要集中在“泡沫”方向,强调一星机器人目前所公布的研发方向与吉利旗下千里科技有相当程度的重叠,是典型的“战略方向不明”的“风口型”创业。
关键在于第二条判断标准,能够对应的案例很少。尤其是如果从数据层面来复盘,资本市场对于具身智能初创公司的支持度、包容度仍然显著高于其他赛道。
据投中嘉川CVSource数据显示,自2024年以来新成立的具身智能企业中,已经有64家公司完成了外部融资,这其中有多达21家具身智能初创企业已经累计完成了1亿人民币以上的融资。采用相同的口径(2024年之后成立、累计完成1亿元以上融资)横向对比其他当下热门的投资赛道,低空经济符合相同标准的初创企业只有8家、智能驾驶只有3家、商业航天为0,只有人工智能稳压一头,涌现了50家这样的初创企业。
更重要的是,一线投资人的实际体感和数据所呈现的结果也很难说有显著差异。比如清智资本创始合伙人张煜就非常不认可“其他的具身智能公司已经没机会”的说法。
清智资本出自清华大学智能产业研究院,是一只专注于人工智能方向的早期风险投资基金。与此同时,考虑到自身的科研属性和便利的高校资源,清华智能产业研究院还支持清智资本成立了清智孵化器。
基于这两个定位,张煜在这两年接触了大量的早期项目,而具身智能始终是热门细分方向之一。截止今年10月中旬,他们上会讨论的具身智能项目将近30个,而去年同期大概只有“十几个”。如果再算上初步接触、停留在看BP层面的,这个数字大概还能扩充到60以上。
对于这些密集涌现的创业团队,张煜最大的印象就是起点很高,“随便看一家新成立的机器人创业公司,他们的产品大概率都能实现站立、行走,甚至还能完成一些更复杂的动作”,整体来看“相比过去几年,现在行业内的技术差距反而没有那么大了”。如果有机会穿越回“比一年前或半年前”,很多初创团队的产品“比所谓的具身智能头部公司还要好”。
关于前文提到的那些不好的传闻,张煜当然也听说过类似的故事,梗概也大致相同,也是某大厂副总裁级别的高管离职组建了自己的机器人团队,还拉上了几位实力不俗的合伙人打算大干一把,结果在“探索”了一段时间后发现难度太大,最终决定解散团队,重回大厂上班。但如果要从“创业者画像”层面来解读具身智能的现状,张煜认为主要的变化其实是另外两点:
第一是“年轻化”,过去几年的创业团队普遍是“学科带头人”“教授”来牵头,现在主导者更多变成了科研团队里的博士生、硕士生,而且“做得不错”;第二是“团队综合化”,过去很多团队的创业起点就是一篇象征着“突破性发现”的“论文”,偏探索型,但新涌现的创业团队普遍“综合协作”,既有科学家,也有在大厂或实际行业场景中工作多年、有实战经验的人。
这两个变化是“上升期行业”的专属,对应着主观层面的心气儿和信心,也对应着理性层面可以被计算出来的增长空间,否则怎么吸引到“职位高、资源足的高管们”加入其中呢?
所以张煜认为,类似“大厂高管创业失败”的传闻很难直接定义为“负面”,因为“解散团队”固然让人有挫败感,但一体两面,这也意味着创业者整体已经进入了一个相对成熟的阶段,已经普遍意识到创业的前置条件是“找到明确的落地赛道”、很难“仅靠技术本身推进”。
陈亮的感受和张煜大致相同。陈亮做具身智能的创始人社区和早期项目孵化——或者说机器人——已经超过8年,起点是国内TOP家用服务机器人大厂的加速器,第一期创始人营发起于2017年11月,机器人是主要的项目方向,也涵盖与机器人相关的数字模拟芯片、光学器件、工业视觉等。每年接触的机器人产业链创业者超过200人,其中累计深入服务的创业公司超过500家。
去年年底,陈亮决定独立创业,成立了属于自己的“火星加速器”,专注做具身机器人创始人社区及独立的具身产业生态,帮助具身智能、机器人初创项目更快融入产业链,创始人更快迭代,帮助想进入具身领域的产业方培育创新曲线,构建创新生态。
截至目前,他的团队已经完成了两期产业营、两期孵化营,服务174家具身智能机器人产业链企业,并正在进行第三期产业营的招募。
在陈亮看来,有一组数据很能说明当下具身智能赛道的创业水温:在过去8年累计服务的500多家具身智能企业里,有40多家企业在今年完成了新一轮融资,如果再算上处于交割或者股权重组阶段的,整体数量将超过50,“预计明年还会继续增加”;与此同时,有60-70家企业能够在今年实现产值过亿,成为“规模以上”的工业企业。陈亮最大的感受是这一届创业者在周期上和上一代创业者完全是“两个世界”,具身智能团队们在融资方面用两年时间就走完了移动机器人、仓储机器人行业走了七八年的路。
这是一份相当亮眼的成绩单,甚至某种程度上还存在着“偏保守的误差”。因为有一个BUG在于,优秀的创业团队看起来不需要这样的服务,头部的创业者“一般都非常忙”,很少主动报名参与他们的产业营。如果要寻求与他们进行合作,火星加速器需要转变成一个“卖方”,通过主动沟通等方式向创始人展现加速器能够提供的独特价值。
在这些前提下,陈亮对具身智能的创业前景也有相对乐观的判断,目前行业内很多企业估值很高,但并没有实际业绩支撑。作为一个创新者,我们始终不相信有钱、有资源就能垄断,只要“你对当前技术能力有清晰认知,或对技术路线有笃定判断,找到合适的落地场景,再恰当的借力”,机会其实“非常多”。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一线投资人们没有感受到“压力”。
陈亮曾经在2012年、互联网经济最繁荣的那段时间下场创业过,短暂地做过一家智能手环的项目。那段经历让他能够非常具体地意识到,现阶段具身智能创业者们面临的挑战是“迥然不同”的。前几个周期,大家担心的主要是“腾讯入场了怎么办,阿里入场了怎么办”,而由于具身智能的底层是一次范式变革,拉开了巨大的空白,创业者们面临的巨头不再来自“单一维度”,“巨头笼罩”的氛围更加全面。“手机厂商、汽车厂商、制造业厂商”都加入了竞争,也包括了智元、银河通用这些拿到了大规模融资,积累了足够现金流的“新兴巨头”。
一个最直接的例证是在火星加速器目前已经完成的两期产业营中,有六家上市公司的机器人事业部负责人参与进来。“上一个周期积累下来的融资路径,放在当下的具身智能赛道里,已经基本失效了。”陈亮说,“很多创业者愿意在早期就和产业链龙头企业合作,这种情况在以前的早期项目中是比较少见的。”
张煜则分享了这样一组数据:2024年全年具身智能领域的投融资总额大约为140亿人民币,融资笔数182笔,平均单笔融资额约0.77亿元;而今年截止前7个月,投融资总额就已经达到176亿元,超过了去年全年,融资笔数126笔,平均单笔融资额提升到1.35亿元,无论是融资总额还是单笔融资额,都比去年增长了近一倍。而过往经验是:
如果行业正处于起步阶段,那么投融资端就会呈现“平均融资额稳定但笔数增加”;如果行业进入了收缩期,那么投融资端则会呈现“平均融资额高但笔数少”的状态。如果投融资端出现了“融资笔数+平均融资额”双增长,通常就对应着行业进入泡沫期的鼎盛阶段。
具身智能目前显然属于第三种情况,对应着“行业内卷到了一定程度”。再加上目前肉眼可见的“融资热但应用冷”,张煜能够很直观地感受到创业者们的焦虑感比去年强很多。
所以原则上,他会基于“未来两三年行业融资环境可能会变得更难”这个预判,鼓励目前的被投企业多拿钱,为应用大规模落地做好充足的准备,也为被投企业们设置了一个短期目标:
在未来两年内找到业务突破口,要在对应领域站稳脚跟,拿到订单、产生利润。
而平心而论,这个“短期目标”已经能够筛掉大部分的初创项目了,因为可以预见的是,具身智能主流的应用方向主要一定会集中在两类:一类是提供娱乐与情绪价值,另一类是产业或生活场景应用。
在这样的转型中,机器人的核心竞争力需要从“本体+算法”,逐渐向“行业数据集+具体场景需求”转移——这就对应着庞大的资源需求,挡住了相当多的初创公司。
同时,即使是头部企业,目前主要应用场景还是以展示、科研教具为主——这是行业处于“应用未落地,但现有技术无法真正进入产业”阶段的直接体现,仍然高度依赖持续资金注入,以开展更深入的训练、推动算法迭代。
但这些压力,仍然不足以支撑“具身智能已经没有机会”的论断。因为具身智能虽然面向未来,需求人们的想象力,但大类上归根结底属于对供应链有强需求、强调工程思维的制造业。这决定了具身智能自今年以来的创业潮,并不是单纯资本驱动的,开源模型能力的整体提升和供应链的成熟,同样驱动着创业者们的热情。
“过去要花很大代价定制电机、曲轴等部件,现在供应链非常成熟,只要给出明确指标,就能生产出来,而且很多接口都是标准化的。”张煜看到的实际趋势是,“从电路板、模型框架,到曲轴、电机,再到肢体、灵巧手、运控本体,每个环节都有专门的公司负责,分工很细致,整体成本正在降低”。
这还仅仅是“硬件端”供应链。软件层面,得益于算法框架的技术升级、强化学习体系的完善,数据集的补全也相对此前更加成熟,而这也是目前创业周期缩短的一个重要原因,创业团队的起步速度有了“质”层面的提高。
陈亮就认为目前是一个好时代:“觉得这波机会大、融资好融,就想“搞一把”的人,都会被市场自然清退,毕竟套利的机会已经不存在了……对那些对商业底层逻辑判断清晰、对技术理解透彻,甚至愿意从小小的PMF做起的创始人来说,当下环境反而更踏实。”
另外,制造业的“后发优势”也是一个很难被忽视的变量。“后发优势”理论由美国经济史学家亚历山大·格申克龙提出,原意是指后进入工业化进程的国家(后发国家),后发国家无需重复这些高成本、高风险的研发过程,可以通过技术引进、购买先进设备、吸引外资、反向工程等方式,直接获取和应用已经被市场验证的成熟技术,并集中有限的资本,直接投入到最前沿、最高效的产业和设备上。
这个特质决定了具身智能的发展一定是“交替向前”的:本体的进步带动上游零部件的繁荣,上游零部件的繁荣提升本体的性能,高性能本体进入具体场景后推动增量需求产生,增量需求进一步寻求本体进步。从这个角度来看,早期项目始终是有机会的。陈亮认为,大家需要思考的重点其实是“哪些环节能快速成长”。
更何况具身智能的核心能力可以分为交互智能、运动智能、操作智能,其中操作智能是机器人未来最主要的价值创造点,但目前暂时没有任何商业场景实现了“突破”,技术模型远没有到收敛的阶段。谁又能保证,具身智能在可预见的未来里是否也将迎来一个DeepSeek时刻,彻底改变人们的技术路径选择呢?
所以,如果我们将一家创业公司“站稳脚跟”,定义为“找到有前景、规模足够大的市场,且这个市场有明确的盈利可能(或已产生利润)、企业在市场中占据独特的竞争优势,形成自己的护城河”这些要素,那么在具身智能行业里,本质上目前“没有任何一家公司做到了同时满足这些条件”。
换句话说,“具身智能是否有机会”或许是一个伪命题。对于一个需要供应链高度协同的制造行业来说,认为自己在迈过某个里程碑后就可以“安稳发展”,尝试寻找一个“充满安全感的生态位”,基本是一个毫无讨论价值的“人造议程”。“世界上当然不需要这么多公司做几乎相同的事。”张煜说,“但泡沫并不可怕,所有人面对的核心问题都是相同的,那就是在泡沫期戳破之前,找到自己的定位,活下来,撑过‘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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