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小程序合作伙伴计划：生态整合与商业新机

2017年，腾讯公司以马化腾、张小龙为核心的高管团队专程赴美，访问苹果公司总部，与CEO蒂姆·库克进行深入交流，并赠送了蕴含中国传统文化精髓的剪纸艺术品作为礼物。

2017年9月，马化腾等腾讯高层与苹果CEO库克的历史性会面｜图片来源：网络

八年后的今天，库克已形成每年多次造访中国这一关键市场的习惯，苹果与腾讯也再度在应用生态领域携手，共同推动一次影响深远的变革。

11月14日上午，苹果公司正式推出小程序合作伙伴计划（Mini Apps Partner Program），首次为在中国市场具有重要影响力的小程序形态，构建了制度化的合规框架。

该计划的核心在于：符合条件的开发者，在小程序内购买销售额中仅需支付15%的优惠佣金费率。

消息一出，迅速在科技界引发热议。相比苹果App Store常规30%的抽成（即“苹果税”），佣金率直接减半，这无疑是对广大开发者，尤其是长期依赖广告变现的小游戏和轻量服务提供商的重大利好。

更重要的是，这标志着过去长达七年多处于iOS生态商业化“灰色地带”的小程序，终于在iOS生态中获得了明确的地位。

而此前一晚，彭博社报道腾讯与苹果已达成协议，似乎预示着——这一计划在全球最大的小程序市场中国，已扫清核心障碍。

01“灰色地带”的终结

当前，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在中国iOS应用生态中，小程序早已不是边缘角色。

它是在微信、支付宝等超级应用内部茁壮成长的“轻应用”生态，日活跃用户数以亿计，是移动互联网名副其实的“基础设施”。

但在iOS上，其商业化进程一直受限颇多。

技术层面，开发者虽能用H5和JavaScript将小程序嵌入应用，却难以调用系统级能力。商业层面更是致命：无法使用苹果官方内购（IAP）、不能精细管理年龄分级，也缺乏稳定的付费商业模式。

绝大多数小程序只能靠广告“求生”——轻游戏依赖激励视频，工具类应用投放横幅广告。想通过内容或服务收费，几乎难于登天。

这源于两大生态的利益冲突：苹果不希望任何超级应用在iOS内部复制“应用商店”，从而削弱App Store的主导权。

这种紧张关系在2017年春天首次爆发：当时，微信因苹果要求对“赞赏”功能抽取30%佣金且谈判破裂，愤而关闭了iOS版微信公众平台的“赞赏”功能。

冲突在2017年9月迎来转机。据报道，马化腾、刘炽平、张小龙等腾讯核心高管集体赴美与库克会面。不久后，双方达成和解：苹果调整规则，允许“打赏”这类赠与行为不抽成；次年1月，微信恢复“赞赏”功能。

小程序的商业化，是整个生态参与者的核心利益所在。这次“七年之痒”的开端，为后续小程序生态的“灰色”共存埋下伏笔。

2024年1月，苹果为小程序开放了应用内购买（IAP）技术支持。2024年5月，据报道苹果向腾讯施压，要求堵住小程序引导用户使用外部支付以规避30%“苹果税”的漏洞。这几乎对小游戏生态造成致命打击，直接威胁其商业模式。

直至今日，苹果首次在官方文件中正面对“小程序”作出定义：

“基于Web技术，如HTML5和JavaScript构建的自包含体验”，它不直接上架App Store，而是内置于更大的宿主应用中。

在承认小程序官方生态地位的同时，苹果也给予开发者最直接的回报：15%的佣金。

苹果明确，符合条件的数字商品和服务，包括消耗品（如游戏道具、货币）、非消耗品、自动续期订阅等，均可享受这一优惠费率。对依赖长尾服务和小游戏的轻量应用而言，这一政策的吸引力立竿见影。

02 开放，但必须“可控”

15%的低佣金并非免费午餐，更不是苹果的“慈善”。

苹果的开放前提是，小程序必须从“灰色地带”迁移至苹果指定的“审核流程”，并接入苹果的监管体系。

例如，小程序开发者要加入该计划，托管小程序的宿主应用必须支持苹果指定的多项关键API：

1. 高级商务API（Advanced Commerce API）：这是苹果专为“内容目录庞大、复杂、动态”的应用设计的基础设施。接入它意味着小程序的所有商品、价格、内容目录都必须对苹果完全透明。这不仅是为促成交易，更是苹果监管底层数据、掌握生态全貌的核心方式。

2. 声明年龄评级API（Declared Age Rating API）：这是一个巧妙的“放权”与“集权”。过去，小程序的年龄分级完全依赖宿主应用（如微信为17+）。而现在，系统允许一个13+的应用安全托管18+的小游戏，系统会根据用户年龄自动拦截或放行。这让苹果的年龄管控能力穿透宿主应用，直达每个小程序。

3. 应用内购买系统（In-App Purchase system）：这是核心中的核心。开发者必须使用苹果熟悉且可信的支付方式，用户可以查询、修改订阅或申请退款。这是享受15%佣金的唯一通道。

4. 消费API（Consumption API）：用户退款时，宿主应用必须向苹果发送购买信息，以优化退款流程。这是“售后服务”的统一化。

这一整套技术要求，几乎将小程序完全纳入App Store的监管系统。苹果用15%的佣金换来了对小程序生态的完整控制权：你可以进入，你可以盈利，但必须以苹果可理解、可监管的方式运作。

这不再是“围墙花园”外的“违章建筑”，而是被“招安”后纳入统一规划的“经济特区”。

03 生态的“相互依赖”

苹果此时选择“招安”，绝非偶然。背后是全球监管压力、小游戏商业化浪潮及AI战略布局等多重力量共同作用。

而其中最关键的变量，依然是腾讯。

苹果与腾讯的关系，可能是全球科技史上最独特、最复杂也最“相互依赖”的共生体。

一方面，中国用户无法接受没有微信的操作系统。2010年国行iPhone 4发售时，尽管设计惊艳，但在中国缺乏“杀手级应用”，甚至需靠《会说话的汤姆猫》吸引顾客。仅四个月后，微信1.0在iOS平台首发，这款划时代应用迅速取代短信，成为移动互联网的真正入口。

从某种程度说，微信是让iPhone成为中国市场“国民硬件”的重要推手。截至2022年，苹果在中国累计售出约3.8亿部iPhone。微信的生态黏性，是这片江山最重要的基石之一。

另一方面，腾讯也无法放弃iPhone用户代表的庞大市场。iPhone强大的性能、封闭的iOS系统和App Store，共同催生了手游产业。腾讯作为“端游转手游”的最大受益者，其游戏帝国的崛起与iPhone的普及密不可分。

消费能力强劲的iPhone用户，是《王者荣耀》、《和平精英》等王牌游戏最重要的收入来源。据第三方统计，2023年苹果仅在中国就收取超400亿元的“苹果税”，其中腾讯贡献了相当份额。

两大生态体量旗鼓相当：

截至今年第二季度，微信及WeChat合并月活高达13.7亿。

截至2023年底，微信小程序月活也达9.2亿。

另一边，iPhone全球保有量达13亿部，App Store周均访问用户超7亿。

很难想象一款手机无法使用微信，即便它是iPhone。这就是为什么腾讯在推广《DNF》手游时，敢于踢开国内安卓厂商的“硬核联盟”；但在面对苹果时，必须选择谈判。

同样，苹果在面对Spotify或Epic Games时可强硬到底，甚至不惜下架。但面对微信这个“生态级”应用，苹果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降下铁幕。

因此，这次“小程序新政”，更像是两大巨头继2017年“赞赏”风波后的第二次关键“再平衡”。双方都清楚，在小游戏这个体量日益庞大的新战场上，与其继续内耗、引发监管关注，不如坐下来重新“分蛋糕”。

15%的佣金，正是为腾讯这个体量庞大的“合作伙伴”量身定制的方案。

04 监管、游戏与AI

当然，腾讯只是苹果战略版图的一部分。这次新政，同时指向苹果更深层的三个目标：

苹果应对全球监管压力的又一张“缓冲垫”。

近年来，苹果的“围墙花园”正遭受全球性围攻：在欧洲，欧盟DMA法案开出18.4亿欧元罚单，迫使苹果开放“侧载”和NFC支付；在美国，Epic Games长达数年的诉讼，虽未根本动摇苹果，但也迫使其在支付规则上让步；微软、Meta、X甚至联名向法院递交文件，指控苹果违反禁令。

在“反垄断”成为全球主题的背景下，苹果此举更像是一种“主动防御”。它通过“可控的开放”（小程序生态）向全球监管机构展示灵活性，以避免被迫接受更彻底的“失控的开放”（如全面开放第三方支付或侧载）。

在此之前，H5游戏在iOS上几乎没有商业化空间，这是一个长达十年的痛点。如今，苹果打开了一个“合法”变现通道，并给出15%的优惠税率。

这将彻底改写小游戏行业。大量轻游戏团队得以从单一广告模式中解放，探索付费、订阅和道具内购。而苹果，则能从过去无法染指的庞大市场中，稳定获取15%的收益。15%的一个巨大增量市场，远比30%的零要好。

未来的应用生态，正被AI拆解成一个个可随时随地调用的“功能”，而非传统的原生应用本身。

当未来的Siri足够智能，它帮你完成任务时（“帮我订一张明早去上海的机票并选一个靠窗座位”），它不需要唤醒臃肿的完整原生应用，一个轻量、自包含、功能单一的小程序组件，是最高效的载体。

小程序不是终点，但它很可能是连接未来“意图层”（用户的想法）和“功能层”（应用的能力）之间的关键胶合层。

苹果并没有复制微信的小程序生态。它是在iOS的技术传统里，为自己重建了一个“第二层”：

原生应用是更加笨重、但具备深层系统能力调用的层；

迷你应用是轻量、快速、可分发的层；

而最上层，将是苹果正在全力押注的AI调度层。

从这个角度看，苹果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未来的AI时代铺平道路。它要确保，无论应用形态如何演变，苹果的平台始终是那个最核心、最无法绕过的“调度中心”。

而这一切，都从今天这个“被迫”靠广告维生的小程序，获得苹果官方身份的时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