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美国Biotech倒闭潮深度解析：生存挑战与中国启示

2025年，当中国生物科技行业因大额授权合作交易频发和港股市场复苏而充满活力时，美国的Biotech领域却正在经历一场严峻的生存危机。

图1. 2025年已倒闭的20家Biotech企业（数据来源：Fierce Biotech，动脉网制作）

近期，《Fierce Biotech》发布了一份年度特别报告，记录了全球生物科技领域的“阵亡名单”——截至11月1日，2025年共有16家生物科技企业正式关闭，另有3家濒临破产，在生死线上挣扎。该报告发布一周后，Arena BioWorks也宣布关停，使得今年倒下的Biotech数量恰好增至20家。

尽管结局令人惋惜，但这些Biotech曾具备较高含金量。例如，全球首家专注于铁死亡药物研发的Kojin Therapeutics，曾被美国化学会评为“2021年度最值得关注的十家初创公司”；Lyndra Therapeutics源自MIT的Robert Langer教授团队，融资已到E轮，临床进展至III期；Hookipa Pharma由诺贝尔奖得主David Baltimore于2020年联合创立，曾与吉利德、罗氏等大药企多次合作。

生物制药行业本就风险极高，但当这些曾闪耀的Biotech逐一被市场淘汰，仍让从业者深感警醒。我们不禁追问：这一过程中发生了什么？究竟什么是压垮这批Biotech的最后推力？更重要的是，从这些“失败案例”中，生物医药行业揭示了怎样的生存法则与发展逻辑？这值得每位医药人深思！

破产清算或强制退市：背后原因剖析

尽管这20家Biotech最终结局相同，但退场方式略有差异，主要分为主动和被动两类。

主动退场多因资金链断裂，无法持续运营，从而选择破产清算以止损。以专注抗体偶联药物研发的Vincerx Pharma为例，截至2025年2月，其银行账户仅余390万美元，难以支撑到第二季度，遂于今年4月启动清算程序。Seelos Therapeutics同样如此，破产文件显示其资产约856万美元，负债高达约2873万美元，因无力偿还债务而申请技术性破产，防止损失扩大。

被动退场则分两种情况：一种是上市公司因股价跌破1美元被强制退市，如Viracta Therapeutics因未达纳斯达克最低股价要求被摘牌；另一种是股东基于战略调整强制要求企业关闭，以Third Harmonic Bio为例，尽管尝试并购整合，但投资者失去耐心，施压要求停业并返还现金给股东。

那么，是什么导致这些Biotech被放弃？通过对20家倒闭企业的分析，可总结以下三点：

第一是管线质量薄弱，包括临床数据不佳、研发进展缓慢、商业化路径模糊及市场落地难。以Oncternal Therapeutics为例，这家专注癌症创新疗法的企业拥有三条成熟管线：靶向ROR1的单克隆抗体Zilovertamab、全球首个公布临床数据的ROR1 CAR-T ONCT-808，以及双作用雄激素受体抑制剂ONCT-534，但在一年内，三条管线全部被砍。

据悉，Zilovertamab因商业格局变化先被放弃；随后ONCT-808临床出现死亡案例，开发停止；ONCT-534在针对mCRPC的I期试验中疗效不显，高剂量组出现严重不良反应，最终于2024年9月终止。核心项目全数失败，导致Oncternal股价暴跌，2025年3月自愿从纳斯达克退市。

第二是关键因素“疯狂科学”，即挑战医学前沿但面临研发难度大、市场不确定性高，一旦资金耗尽，梦想破灭。以专注长效口服制剂开发的Lyndra Therapeutics为例，其精神分裂症药物LYN-005在Ⅲ期试验中效果良好，但融资接连失败，研发止步。

MIT药物递送研究所主任Robert Langer认为，导火索是Lyndra走得太快，“胃滞留技术更适合未来生物口服药遇到物理极限时，但当前行业优先解决分子问题”。也就是说，Lyndra的技术价值可能在5-10年后被重视，现陷入“过早创新”困境。尽管如此，这些尝试对后续研究意义重大。

“疯狂科学”还体现在人才配置上。以Kojin Therapeutics为例，2021年至2023年管理团队以科学家为主，缺乏药物开发全链条经验，导致公司陷入技术完美主义，忽视临床、商业需求及现金流控制。虽然后续引入前ARIAD Pharmaceuticals创始人Harvey Berger博士担任CEO，但为时已晚，公司仅剩2300万美元资产和约10名员工，无力回天。

第三是整个医药行业投资逻辑变化：不再沉迷宏大叙事，更关注确定性结果，使得高风险、落地难的Biotech融资困难。典型代表是HC Bioscience，曾获武田等明星资本青睐，2024年5月公布临床前数据，预计2025年初申报临床，但半年后公司停摆。原因在于其囊性纤维化研究面临跨物种和脱靶问题，涉及lncRNA靶向药物和tRNA蛋白编辑挑战，这两类技术处于“高科学风险+高资本消耗”交汇点，不符合当前投资逻辑。

某美元基金负责人表示：“当前市场对Biotech概念验证的包容度降低，技术验证失败可能直接导致公司破产。对HC Bioscience，技术复杂性使概念验证难成功，未来Biotech立项初期需更注重技术可行性。”

裁员、砍管线、被并购：Biotech如何“断臂求生”？

调研显示，超过95%的Biotech将生存周期延长了2-3年。这意味着，为活下去，Biotech拼命抓住任何救命稻草，希望在现金流枯竭前杀出血路。

那么，“救命稻草”具体指什么？

首先第一步是裁员。以Carisma Therapeutics为例，经过一年持续精简，最后仅剩6人，公司称“这6人是评估战略选项并实施有序退出所必需”。Viracta Therapeutics在关键临床失败后，2024年两次裁员，先裁23%，再裁42%。

图2. 2022-2025年美国生物制药行业一季度裁员情况（图源：Fierce Biotech）

根据《Fierce Biotech》裁员追踪数据，2025年前三季度全球生物制药行业已发生190轮裁员，逼近2024年全年192轮总量。按此速率，全年裁员轮次将达252轮，较2024年激增27%。可见，在融资困难、市场不确定性增加和成本压力下，裁员成为Biotech削减支出的首选。

裁员后，第二步是砍管线。以老牌企业ADC Therapeutics为例，基于PBD二聚体毒性弹头技术，开发了覆盖CD19、CD25等多靶点的PBD-ADC管线，但到2025年5月，仅剩CD19这一“独苗”，也是其唯一商业化产品。尽管2025年一季度现金及等价物有1.947亿美元，为延长现金跑道，公司不得不精简管线。

近年来，Biotech砍管线愈发常见，或因管线质量不佳（如数据差、竞争力小），及时止损；或因资金紧张，专注最具潜力产品。例如Viracta Therapeutics砍掉几乎所有管线，将未来押注在Nana-val单一产品上。

如果前两步无效，“断臂求生”最后一步是寻求外部合作，主要是BD和收并购。以Vincerx Pharma为例，为达成与Oqory的反向合并，进行裁员重组、管理层大换血，但合作未成。随后与QumulusAI达成合并协议，但一个月内终止，之后Vincerx立即启动清算程序。

据悉，今年倒闭的20家Biotech几乎都有与大药企合作经历，但多因管线竞争力不足和财务状况糟糕而失败。当前市场环境下，合作易被终止，一旦被放弃，相当于宣告Biotech“死刑”。以NextRNA Therapeutics为例，因未达成与拜耳合作的关键里程碑，未能获得延长资金的款项，最终公司折戟。

整体看，从裁员到砍管线，再到卖“子”求生，是一个渐进过程，Biotech希望通过收缩争取更多生存时间。但很多时候，这些动作似亡羊补牢，真正逆袭翻盘的少数，绝大多数在风口褪去后悄然离场。正如千疮百孔的船，无论多努力，终将沉没。

热闹背后：中国Biotech应居安思危

2025年第二季度，美国生物制药IPO数量降至零，为2016年以来首次，反映市场恶劣程度。相比之下，中国生物制药行业在BD大爆发和港股回暖推动下，增势强劲，2025年上半年中国创新药License-out交易总额618亿美元，同比增长近77%，占全球同期交易总额的39%。

但在这热闹背后，危机仍存。

一方面过度依赖BD：对管线单一的Biotech，一旦合作终止，将严重影响核心产品开发与商业化，甚至引发融资困难、估值缩水和团队动荡。

图3. 国内生物制药领域2023年年中到期的各研发阶段里程碑事件达成情况（图源：研发客）

根据SRS ACQUIOM统计，2023年我国创新药里程碑达成率仅22%，且阶段越后达成率越低。经过近年BD热潮，国产Biotech里程碑达成率可能继续下降，引发合作终止、资金链断裂、估值崩塌和行业洗牌的连锁反应，给许多Biotech带来致命打击。

另一方面是老生常谈的商业化难题：绝大多数医药企业仍处亏损状态，分两种情况：一是研发投入与市场收入失衡；二是尚未形成“自我输血”能力，完全依赖外部融资。在追求稳定现金流和市场确定性的当下，这批入不敷出的Biotech可能陷入“越创新越亏损”恶性循环，最终被淘汰。

事实上，Biotech陨落是常态，寒冬加速了这一过程。在重新洗牌中，生物医药领域生存逻辑愈发清晰——拼的不只是技术和管线，还有后续融资和盈利能力，两者缺一不可。

* 参考资料：

1.《The 2025 Biotech Graveyard》——Fierce Biotech；

2.《美国“药谷”困境与中国机遇：全球生物制药格局的深度调整与战略转向》——华尔街透视；

3.《医药裁员潮终止日》——药事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