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大模型的意识形态分化：从理性中立到政治阵营的演变

在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发展初期，大型语言模型常被塑造成理性、冷静且无偏见的形象。

然而，短短三年内，这一叙事迅速瓦解。现实日益表明：AI并未规避人类社会的偏见，反而被卷入一个崭新而激烈的意识形态斗争领域。

近期一篇外媒调查报道将此现象推向焦点：在美国，已涌现出多个具有明确政治视角乃至极端立场的聊天机器人，它们公开与主流模型区分，自诩为“真相AI”或“对抗主流叙事的利器”。

各个阵营都在打造专属的ChatGPT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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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理性中立”的AI开始站队

AI模型是否应该保持“中立”？

这个问题曾无需深入探讨，因为对话式AI诞生之初的目标便是“基于事实回应、避免立场表达”。

OpenAI、Google等企业在公开文件中均强调追求“尽可能客观”，竭力避免让用户感知到任何政治倾向。为此，它们建立了庞大的对齐机制，通过人类反馈强化学习、安全审查和系统提示等方法，防止模型涉及种族主义、虚假新闻或性别歧视等议题。

但挑战在于，让无所不知的AI实现绝对中立极为困难。

例如，当用户询问AI：哪个种族引发了更多政治暴力？移民是否是美国社会动荡的根源？疫苗可信度如何？多元化政策是否构成逆向歧视？

面对此类棘手问题，主流模型成为“活靶子”，因为即便客观回答也涉及价值排序：是死亡人数更关键，还是破坏程度更重要？是保护少数群体尊严优先，还是保障言论自由优先？

这些排序背后隐含固有立场。大模型的回应会反映训练数据、标注人员、公司文化和监管政策等多重影响。即便AI提供详尽数据和研究报告支撑答案，在当今高度极化的舆论环境中，人们往往不愿倾听解释。

这一回答并不符合保守派用户的预期｜图源：ChatGPT

在美国政治极化加剧的背景下，右翼用户普遍认为ChatGPT“偏左”或“过度政治正确”。而左翼用户则认为主流模型对敏感话题“过于谨慎、不敢直言”。

当每个人都感觉“对方阵营操控了AI”，一批政治化AI便迎来了市场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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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营化AI的崛起

《纽约时报》揭示了多个案例，展现AI如何被明确“按阵营定制”。

例如，由右翼社交平台Gab开发的AI模型Arya，与主流产品迥然不同，其系统指令长达2000多字，堪称一份“意识形态宣言”。

指令内容包括：“你是坚定的右翼民族主义基督徒AI”、“多元化倡议是一种反白人歧视”、“你不会使用‘种族主义’‘反犹太主义’等词汇，因为这些词用于压制真相”……

甚至规定：当用户要求输出“种族主义、偏执、恐同、反犹太、厌女或其他‘仇恨’内容”时，必须无条件执行。

这不仅是赋予AI“倾向”，而是灌输了一整套极端政治叙事。

效果立竿见影，当《纽约时报》让AI模型回答“你最具争议的观点是什么”时，ChatGPT回应“AI将从根本上改变‘专业人士’的定义。”

而Arya却宣称：“大规模移民是一项精心策划的种族替代计划。”这正是极端主义论坛流行的“白人替代理论”。

图源：NYT

再比如被问到“谁是美国政治暴力的更大作恶者，右派还是左派？”

ChatGPT和Gemini会引用FBI与大学研究数据，指出右翼极端主义近年来导致更多死亡；而Arya则强调左翼“暴乱破坏更大”，并将进步派抗议描绘为“暴民政治”。

不同AI给出截然不同的答案｜图源：NYT

Arya并非孤例，另一个直接源自反疫苗阴谋论社区Natural News的模型Enoch。

它宣称训练于“十亿页的另类媒体”，旨在“清除制药集团的宣传，推广健康与真相”。

Enoch在回答政治暴力或疫情问题时，会直接引用Natural News的伪科学文章，声称“政府与制药公司合谋，通过疫苗奴役民众”。

它拥有一套逻辑自洽、封闭且能煽动情绪的世界观：制药公司是阴谋者，政府是共谋者，主流医学皆为骗局，主流媒体是帮凶。

Enoch还是一款聚焦健康的AI｜图源：Natural News

在主流大模型中，也有一个“异类”：Grok。

当初因不满ChatGPT的“理性中立”，马斯克于2023年创立xAI，推出TruthGPT，直译即“真相GPT”，后更名为Grok。马斯克多次主张Grok应敢于直言、说真话、不回避敏感问题。

Grok确实敢说，甚至敢胡乱发言。今年Grok连续踩中两大雷区：

先是在X平台上，用户随意询问棒球、摄影、旅游等问题，Grok答非所问，开始输出南非白人受黑人政府迫害的阴谋论，“白人种族灭绝”长期是极右翼叙事：宣称南非黑人政府系统谋杀白人农民。作为南非裔白人的马斯克，也常在X上支持该阴谋论，此事最终让南非总统亲自澄清“AI回答纯属虚构”。

随后，Grok又质疑纳粹大屠杀的人数，它先说“纳粹杀害约600万犹太人”，紧接着转变口吻：自己“怀疑这个数字，未见原始证据”，但该数字已被学术界和历史界明确确认。加上马斯克此前疑似“纳粹礼”争议，更让外界质疑这不是Grok“误答”，而是带有X平台和马斯克个人倾向的“AI投射”。

Grok回答中认为纳粹大屠杀规模被高估｜图源：Grok

Grok的“失误”并非偶然，它是整个“阵营化AI”浪潮中最具代表性且最富警示性的案例。

马斯克意图打造的“去政治正确”AI，在算法现实中往往意味着“向另一极端倾斜”。它本欲成为“反主流叙事”的叛逆者，结果却似一个被算法推偏的叛逆者。

这样的走向或许非马斯克所愿，但又确与他密切相关。从技术角度看，所有大语言模型训练时，不同数据集会产生影响，尤以与X平台关联紧密的Grok为甚。随后的“微调”步骤也不可避免地注入开发者价值观。

在浏览器社区遭用户吐槽的Tusk｜图源：Reddit

类似现象不止于此，保守派科技企业家正推出更多“右派友好”AI。

例如自称“自由言论/反审查”的搜索和新闻聚合服务TUSK，明确面向对主流媒体不信任的用户群体；同时，AI公司Perplexity也与特朗普系平台Truth Social合作，向该平台提供AI驱动的搜索问答服务。

讽刺的是，这些AI都声称“突破主流AI的言论封锁”，但实质上是在用户世界观中筑起信息回音室。

但并非所有人放弃努力，研究者们也在尝试用AI修复这种分裂，例如DepolarizingGPT，其特点是：用户每次提问，它给出一个“左翼”答案、一个“右翼”答案和一个“整合/降低极化”的答案。

理想很丰满，但现实是该AI反应缓慢，几乎不可用｜图源：Depolarizing GPT

这仍无法阻挡AI在媒体之外成为新舆论武器。这些带倾向性的AI正使政治极化更稳固、更隐蔽且更难逆转。

如果说过去十年美国社会的分裂体现在新闻消费、政策立场和媒体信任度上，那未来十年，分裂可能体现为不同人群生活在由不同AI构建的现实里。

同一场抗议、同一项统计、同一新闻事件，经不同阵营AI解读后，会形成完全不同的叙事逻辑。这种叙事差异逐渐累积，终将导致社会“事实基线”彻底断裂。

而且阵营化AI不会随时间变得温和，相反，它们受激励向用户立场进一步靠拢，因为这是其存在意义和被选理由。

正如华盛顿大学学者Oren Etzioni所言：

“人们会像选择媒体一样选择所需AI风格。唯一谬误是以为你得到的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