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领大智能时代：四种智能的演化逻辑与人类未来路径

置身于波澜壮阔的大智能时代，人类将何去何从？2013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美国科学院院士Michael Levitt在中欧国际工商学院以“人类应如何引领大智能时代”为核心发表了深刻演讲。这位与计算机相伴近60载的78岁科学家，如今每日深度运用4~5种AI工具，向AI提出上百个问题，他从生物智能、文化智能、人工智能和个人智能四个维度，为我们揭示了智能演化的深层脉络与未来方向。

今日，我将聚焦未来，探讨如何主导并善用这一卓越的智能时代。在深入剖析时，我想阐述四种相互关联却又各具特色的智能形式：生物界蕴藏的生物智能（BI），人类文明积淀的文化智能（CI），计算机科技催生的人工智能（AI），以及每个个体独有的个人智能（PI）。

可以说，“智能”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范畴，我们常自认为了解人类智能，但它并非仅由遗传基因决定。我们所处的文化环境、日常互动、朋辈影响、书籍启发、网络信息以及智能设备等，都在共同塑造着人类的智慧形态。

生物智能：以进化为师的智慧

从某种意义上看，地球上最伟大的智能是“以进化为师”的生物智能。

生物界是顶尖的化学家与材料科学家。它为何能创造出机器人难以匹及的灵巧双手，还能孕育出体积微小、能耗极低却异常聪慧的大脑？答案在于进化。

（PPT上的）这棵“进化之树”始于简单，逐渐迈向复杂。你可能认为复杂性增长是必然的，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需要思考生命的独特之处，是什么驱动事物不断复杂化。

简单生命与复杂生命的区别在于：复杂生命通过有性繁殖实现传承。后代并非父母优点的简单叠加，而是随机继承双方特质。因此，自然机制致力于使子女与父母尽可能不同，子女之间也各具差异。

这些真核细胞赋予了生命丰富性——树木、鱼类、鸟类、人类，均由它们构成。而细菌则缺乏有性繁殖。一种成功的细菌会通过克隆复制自身，如果未来环境稳定，这种方式可能有效，但未来永远充满变数。

生命如同精明的银行家，通过保持多样性来分散风险。它让同一物种的成员彼此不同，从而在未知未来中最大化生存机会。

因此，生命的奥秘不是适者生存，而是多样者生存。这是一条重要却常被忽视的原则。简而言之，大自然奖赏创造力与多样性。

文化智能：年轻的创造力

文化智能涵盖诸多层面。人们可以通过讲座、书籍、互联网学习，但最关键的是结识那些令人钦佩的榜样。

我出生于1947年，现年78岁。我很幸运，曾在多国生活、工作与求学，拥有全球视野。

伟大的科学家是科学领域的重要楷模，我结识的许多科学家正是如此。20世纪60年代，这些科学家汇聚于英国剑桥的一间实验室，共同揭开了生命奥秘。

我想提及的第一位人物是马克斯·佩鲁茨（Max Perutz），作为实验室负责人，他致力于探索分子结构的测定方法。与他共事的约翰·肯德鲁（John Kendrew），是首位解析分子结构的科学家。这些人均荣获诺贝尔奖。

有趣的是，在那个时代，重大科学发现常刊登于大众科普杂志《科学美国人》。该杂志被翻译成多种语言，无论身处何地，都能在书店购得。我在南非长大，远离世界科学中心，但我清晰记得，杂志封面印有蛋白质结构彩图。印象之所以深刻，是因为它几乎是当时唯一彩色印刷的杂志。所以，若想成就非凡之事，“封面”首先需吸引眼球。

我想说的第三位科学家是弗朗西斯·克里克（Francis Crick），他或许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位。克里克的独特之处在于，他在进行DNA重大研究时，仍是马克斯·佩鲁茨的博士生。佩鲁茨协助克里克完成了那篇关于DNA的著名论文并顺利发表，但佩鲁茨并非合著者。

佩鲁茨早在20世纪60年代就意识到，必须给予年轻人独立空间与责任担当，提供帮助但不剥夺其成果。这一点至关重要，而当今学界在某些方面尚有不足。

导师可塑造未来科学家。除了导师的智慧，年轻人的创造力是文化智能的另一核心。年轻人尚未被既有认知边界束缚，这正是我们必须培育并大力支持他们的原因。

我个人较为幸运，20岁时便踏上独立研究之路。回想16岁那年，首次接触电视，就看到约翰·肯德鲁主持的节目，讲解生命运作机制。观看后，心中埋下了投身科学的种子。后来，我向肯德鲁提出读博请求，但他要求我先赴以色列魏茨曼科学研究所，跟随某位学者学习一年，之后才有资格攻读他的博士。

我当时对此安排感到困惑，但他自有考量。于是，我前往以色列，而正是在那里开展的研究工作，后来为我叩开了斯德哥尔摩诺贝尔奖领奖台的大门。那时我仅21、22岁，非常年轻，已在从事意义深远的研究。

年轻力量是推动科学发现的强大引擎，这在各领域皆然。伟大的基础科学成果往往出自年轻人之手。因此，我们应尽早赋予那些年轻聪慧的头脑以独立探索的自由。

我们需要让年轻人接触那些改变世界的人。商界亦然，甚至更应如此。我知晓斯坦福附近的风险投资界在培养下一代企业家方面极为出色，培养完成后便适时退居幕后。

我现年78岁，仍在台上演讲，或许我该将机会让给他人。而支撑我继续发言的唯一理由，是想强调为年轻人提供资源支持的重要性。

这些伟大科学家揭开了生命奥秘。那么，生命奥秘究竟何在？

简而言之，生命运作犹如工厂。DNA存储信息，包含制造各种物质的指令，但它不具备制造物质的“机器”。它生成一条由氨基酸构成的蛋白质链，这条链会自发折叠组装成形。

蛋白质分子具有特定三维形状，使得某些物质能像拼图般嵌入其中。若嵌入物质对细胞有益，细胞便能获得更多DNA。这个看似简单的过程，是地球上所有生命存在与发展的基石。

DNA本质是信息载体，像一条超长文字链。我们每条染色体上排列着约十亿个“文字符号”，人体所有染色体的“文字符号”总和约三十亿个。

然而，正是这些“文字符号”，蕴含着指导系统创造完整人类的全部指令。简言之，DNA是信息的集合，DNA链中藏着生命密码。而我们所处世界由各种三维形状构成。那么，大自然如何从这些信息中创造出形状？

关键在于蛋白质。蛋白质是一种长链分子，链上“小单元”（氨基酸）彼此差异显著。这些“小单元”具独特形状，引导整个蛋白质分子在三维空间折叠成特定形态。

在我们体内，这种三维结构高度一致。人体内约有25000种不同形状的蛋白质结构，宛如一套超级庞大的乐高积木套装。

每种形状的蛋白质，均由一条如绳般的链折叠而成。就像将绳子抛向空中，它会自动折叠成特定绳结形状。这便是大自然造物的神奇秘诀。

蛋白质会精准折叠成独特、稳定的三维形状，而蛋白质间的相互作用，正是生命得以组装与构建的奥秘。物理与化学力量，驱使蛋白质塑造了生命丰富多彩的形态。

人工智能：强大的助力工具

我从18岁起学习计算机编程，至今已60年。这些年来，我一直借助计算机解决各种难题。计算器本身就是一种人工智能，它执行乘法运算远胜人类。

约三年前，新一代人工智能横空出世。OpenAI公司推出的大语言模型震撼全球。ChatGPT 3.5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游戏规则。

我一直充分利用AI处理事务。毫不夸张地说，我每日至少向AI提出100个问题。起初主要使用ChatGPT，如今会同时启用四五个不同AI工具。它们给出的答案并非千篇一律，也不一定完全准确，但确实提供极大助力。

AI还能助力我们深入了解历史事物，不仅包括古老哲学思想，还有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旧计算机系统。如今，人们大多已遗忘50年前计算机的功能，而AI却能告诉我们如何为那些老旧计算机编写程序。

我认为在提供“医疗建议、法律建议、心理建议”方面，AI发挥关键作用，与每个人息息相关。AI在提供建议方面十分擅长，因为它没有人类的情感纠葛与偏见。

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基本概念，出人意料地相似且简单。追根溯源，它与生物智能紧密相连。大自然创造出神经细胞，而在人工智能中，神经细胞以极简化形式呈现。

简言之，神经细胞接收来自眼睛等感官的数字信息，将这些数字乘以特定权重值，加上一些数值，最后汇总结果。这本质上与矩阵乘法无异，是一种非常简单的操作。

然而，当将这些神经细胞相互连接，让神经元彼此互通信息，一个神经细胞的输出就成为下一个人工神经元的输入。在这个网络中，每个神经细胞都与其他所有神经细胞相连。当神经细胞学习时，它会强化某些连接，同时让其他连接逐渐减弱。

也就是说，学习过程就是改变网络结构。而训练过程，本质上是调整这些连接的权重。

真正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成果，当属2022年11月GPT的诞生。当时，它已接受海量数据训练，数据规模约十亿词，涵盖近一百万本书籍内容，且训练数据来自多种语言。

最终，GPT需完成一项庞大却看似简单的计算任务：计算一兆（十亿乘以十亿）个数值，分为W值和B值两类。原理其实易懂。回到之前提到的运算公式，面对特定输入信息时，GPT需确定将该输入乘以多大系数，以及添加多少数值，这是个基础而关键的运算过程。

如今，令人惊叹的是，ChatGPT一经问世，其智能程度便远超以往任何计算机程序。你可立即向其提问，初始答案或许有些荒诞，但并非毫无内容，而是具有实质意义。

我至今记得，2022年12月时，即便面对简单问题，ChatGPT的回答也让我惊叹。而现在，它的表现已有质的飞跃，远非昔日可比。

那么，具体如何开展训练？将海量书籍“喂”入模型，最终“产出”智能模型？其实，人工智能核心原理极为简单：学习预测下一个单词。

在众多书籍中，存在数以百万计甚至十亿计的句子。训练时，可选取句子中的前五个单词、中间五个单词或中间二十个单词，然后让模型推测下一个单词。由于书籍原文已知，答案一目了然，因此只需不断训练模型，使其尽可能精准完成预测任务。而这一过程，营造出智能的表象。实际上，智能很大程度上在于推测下一个单词。

此能力之所以重要，是因为预测下一个单词并非易事，它需要理解语义内涵、构建世界认知模型、具备推理与规划能力，还要考量社会与情感影响。这些都需要高度智能才能实现。

开展此项研究的OpenAI公司，起初目标并非如此。他们原本旨在翻译领域取得突破，实现高质量翻译。OpenAI当时主攻两件事：一是提升翻译能力，二是实现语音识别，即将语音转化为文字。

若计算机能精准理解我所言每个字，翻译工作便轻而易举。然而，在新一代技术出现前，计算机语音识别常出状况。以苹果Siri、亚马逊Alexa为例，人们可能尝试说：“嘿，Siri，设个闹钟。”可结果往往不尽人意，系统无法准确理解指令。

如今，你完全可以无拘束地与某些智能体畅快交流。如此一来，AI不仅催生了更先进的自身形态，还在翻译领域取得重大突破。

有一事令我意外。约两年前，清华大学发表论文，研究显示当时版本的ChatGPT 4具备较高情商，在情绪智力方面表现超过所调查对象中90%的人。

另一令人震惊之事是，AI在一款名为《外交》的游戏中表现优于大多数人类玩家。AI能在此游戏中击败任何人类玩家，且从不作弊，不会在获取好处后反戈一击。它之所以获胜，是因为对游戏棋盘的理解比任何人类都更为透彻。

可以说，AI几乎在各领域表现出色。作为AI工具深度用户，我给每个人的建议是：请尽情探索AI的玩法。我之所以说“玩”，是因为AI是一款极其复杂的工具，堪称人类迄今为止发明的最复杂工具之一。

使用工具需掌握正确方法。若是米开朗基罗般的艺术大师，凭一把锤子和凿子，就能雕琢出美轮美奂的雕塑。但同样工具，若使用不当，也可能造成破坏。

AI亦如此。每个人都需要摸索如何让AI按我们意愿行事的方法。AI如同蕴藏无数答案的宝库，关键在于提出恰当问题。在我看来，最重要的是保持如8岁孩童般强烈的好奇心，同时拥有如80岁智者般的睿智。

对8岁孩子而言，保持好奇轻而易举，但要拥有深刻智慧却十分困难；80岁老人往往见多识广、睿智沉稳，却很难再像孩子一样对世界充满好奇。然而，好奇心正是关键所在，因为AI确实掌握着数不胜数的答案。

当然，事情远非如此简单。在任何领域工作中，勇于冒险都至关重要。一位优秀科学家的研究结果可能有90%是错误的；而一位伟大科学家的错误率甚至高达99%。为何？因为真正伟大的科学家致力于攻克极其棘手、极具挑战性的难题。

所以，被赋予冒险的自由极为重要。不应有人在犯错时说：“哦，你搞砸了，这下麻烦了。”相反，他们应说：“你没犯错，真正问题在于你冒险的力度还不够。”

个人智能：照料身心的智慧

最后，我想浅谈个人层面的人生智慧。毕竟我们不是按程序运行的机械，没有永不断电的能源，也无专属维修工程师。每个人都是自然演化创造的奇迹，因此，我们必须学会好好照料自己的身体与心灵。

简言之，饮食、运动、休憩以及保持内心平和，这些都很重要。我想重点谈及睡眠。睡眠非常关键，因为它能让每一天都成为全新的开始。

因此，我格外重视睡眠，努力保证每晚平均睡眠时长超过八小时。为此，我设定“游戏规则”：若在某一时间上床，比如晚上11点，那么直到次日早上8点，我都不会起床、不碰手机、不开灯、不看书。即便躺在床上睡不着也无妨，我尽量让自己呈现假寐状态。

从本质上看，人生蕴含多种不同类型的“智慧”。若想拥有精彩纷呈、充实美好的人生，我们需要全面接纳并灵活运用这些智慧。

然而，这并非易事。我心中的楷模马克斯·佩鲁茨曾言：“在科学世界，真理终将占据上风。”这句话在科学领域或许不争，但置于更广阔天地，却未必适用。

科学领域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它有独特验证机制。若有人提出荒谬论断，即便提出者获过十次诺贝尔奖，该观点也是错误的，因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最终标准。

科学领域同样遵循此铁律。在科学探索中，任何观点在被确凿证据证实前，都不应被视为真理。也就是说，我们应秉持审慎态度，默认所有观点都是错误的，直到有确凿无疑的证据证明其正确性。

此原则不仅适用于科学探索，同样适用于人工智能、互联网等新兴领域。因此，面对纷繁信息时，保持健康怀疑态度，在接受任何信息前进行仔细核实与甄别，这一点至关重要。

本文根据Michael Levitt在年度论坛上的演讲整理编辑而成，已经本人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