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伪造图片泛滥，电商“仅退款”政策遭滥用，商家与消费者互陷信任危机

作者丨铁手

编辑丨坚果

封面来源丨Unsplash

互联网购物的世界从未平静过，但凡存在利益空间，总有人试图钻营取巧。曾被广泛诟病的“仅退款”现象再度活跃，然而与以往不同，现在的“羊毛党”不再依赖表演技巧，而是借助人工智能大规模伪造“证据”。

江苏一位经营大闸蟹网店的店主高女士，如常根据订单为顾客寄出8只鲜活螃蟹。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她便收到顾客发来的“6只螃蟹已死”的照片和视频，并顺利拿到了195元的退款。经调查，这名顾客通过伪造视频，恶意申请退款进行诈骗。警方依法对其处以行政拘留8天的处罚，这成为全国首起因使用AI伪造视频骗取网购退款而被行政处罚的案例。

今年以来，众多电商卖家深受“羊毛党”利用AI生成虚假图片申请“仅退款”的困扰。如今，这一领域终于迎来了首例打击行动，让商家们久积的怨气得以稍解。但即便法律已有依据，当造假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时，仍会有徘徊在违法边缘的“羊毛党”存在。在这种情况下，商家该如何维护自身权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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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AI打败的商家

随着AI修图技术的日益普及，原本就让商家头疼的“仅退款”问题变得更加棘手。高女士的遭遇并非孤例，类似事件层出不穷。早在AI技术尚未成熟时，就有用户自行P图谎称商品有问题来申请退款，但由于技术粗糙，图片常漏洞百出，商家往往能一眼识破。然而即便如此，商家们仍抱怨，即使面对那些明显虚假甚至带有大模型水印的照片，平台依然会快速通过退款申请。

从事客服工作的小倩透露，有些买家喜欢在深夜提交“仅退款”申请，附带一张一眼就能看出是伪造的照片——甚至不是AI生成，只是用修图软件简单修改过。没想到平台不到3分钟就显示“退款成功”，随后客户拉黑了店铺，让商家措手不及。

如果说过去多数客户的修图技术还算拙劣，如今在AI的加持下，不少AI生成的图片已足以以假乱真。就连客服要求补拍的“验证视频”，也能被AI生成得毫无破绽。例如前面提到的高女士，她收到的螃蟹照片几乎可以乱真，后来仔细核对公蟹母蟹数量才发现端倪。她将照片放入千问、豆包等大模型检测，结果有真有假；用专业AI浓度检测软件分析，结论也是“难以确定是否AI生成”。

一些商家在社交平台反映，如今的AI生图技术很难被百分百识别，稍有不慎就会中招。而且，即便商家有心提防，也难以抵御羊毛党的海量攻击。一方面，AI工具操作门槛极低，几秒钟就能生成带有“污渍、破损、挤压痕迹”的商品瑕疵图，造假成本几乎为零。有网友测试让千问、豆包将一张正常苹果照片P成“发霉发烂”，整个过程不到20秒，虽然效果略显粗糙，但像蓝莓、香蕉等物品则更容易以假乱真，这与拍摄角度和光线有关。

即便网友不会使用AI，黑灰产业链也早已提供“一条龙”服务。据《IT时报》报道，有人以“知识付费”为名兜售AI P图教程，声称“学费788元，包教包会，还能提供易退款的店铺链接，一单最多赚500元”。更便宜的P图教学文档也在灰产链中流通，一份“AI伪图教学文档”售价仅9.9元，甚至有人提供“代P图、代投诉一条龙”服务。

另一方面，大多数电商平台对“仅退款”的审核相对宽松，基本上是“有图就给退”，即便商家发现客户提交的是AI假图，也只能事后申诉。对于大批量处理订单的商家而言，这种筛查无疑增加了巨大成本，尤其对于小额交易，许多商家只能选择“认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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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费者也被“玩坏”

就在商家为层出不穷的AI造假退款苦恼时，另一端的消费者也发现自己陷入了“眼见不为实”的困境。杨女士最近在某直播间购买了一件春季薄款毛衫，模特展示时面料细腻柔软，但收到实物后却发现版型、颜色与图片相差甚远。杨女士表示，“模特穿着时衣服质感十足，拿到手却像地摊货，做工很一般。”她原本以为只是“实物图”与“精修图”的区别，后来才发现直播间使用的是AI数字人，认为数字人可以借助渲染技术消除衣服褶皱、增强光泽感，使廉价面料呈现出昂贵质感。

除了AI数字人，商品详情页也成了AI图的泛滥之地。有消费者在社交平台吐槽：“有些商家卖衣服连实拍图都没有，全是虚拟模特，压根看不出材质，不敢买。”如果说消费者面对AI精修的商品图还能选择买或不买，那么在售后环节，他们可能遭遇更荒唐的“AI陷阱”。近日，有消费者反映网购鸡爪时发现头发，向商家申请退款，却被要求发送一张“财神爷图片”，商家称平台审核需要，不发送就无法退款。随后不少消费者表示遇到了相似的“套路”。有网友推测，商家诱导客户发AI图，是为了让平台认定消费者恶意作假，从而豁免差评。用户@杂食专家x在小红书上发帖称已投诉相关商家，但平台尚未回应。

有网友调侃道：“消费者用AI假照薅羊毛，商家也用AI图糊弄消费者，这一波属实是‘双向奔赴’。”对于那些本就打算“一锤子买卖”的商家和只想薅完羊毛就走的消费者而言，双方拿起AI互相设局、反制，或许真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攻防游戏”。但对诚信经营的商家和想好好购物的消费者来说，这种滥用AI制造混乱的行为，正在不断侵蚀买卖双方的信任关系，最终整个电商生态或许都会为此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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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出手刻不容缓

AI技术本身没有明确指向，但使用者的意图决定其性质，建立有针对性的规范与监管已刻不容缓。近日，北京市消费者协会联合京东、美团、拼多多、唯品会、抖音、快手、小红书、微信直播等8家电商平台，签订全国首份《促进AI技术规范应用承诺书》，涵盖技术标识、内容审核、责任追溯等环节，划定AI技术应用“合规红线”。不过，甘肃政法大学民商经济法学院副教授盛玉华指出，关于AI技术在经营行为中的应用，最大的难点不是“无法可依”，而是“有法难依”。尽管已有相关法规可依，但不少商家仍不得不走上维权之路。

商家阿文表示：“我们其实是在和算法斗。”他认为，部分消费者利用规则漏洞恶意“薅羊毛”的问题一直存在，但AI技术的出现让这类行为变得隐蔽，商家跟客户“斗智斗勇”，本质是因为平台守不住第一道防线。为此，商家们也自发成立互助组织，有人分享最新的“防骗经验”，比如识别假图可以从细节入手，重点观察边缘是否模糊、光影是否合理；也有人分享AI鉴伪工具，试图找出“算法的漏洞”；也有人提出建议，可以通过数据识别用户是否有“不良行为”记录。

然而，这类风险识别与治理工作，本该是电商平台应尽的责任。《新京报》记者就此向京东、拼多多、抖音、淘天等电商平台进行了解：京东表示，已针对生鲜商品全面构建了多模态AI假图识别能力，正处于试运行阶段，预计年底将正式上线；抖音也宣布建立相关AIGC识别能力，正在测试运行中；淘天表示平台有严格的风控系统会核实凭证真实性；拼多多回应称将继续依照相关规定加强售后技术支持。可以看出，虽然各大平台已经意识到AI技术所带来的影响和风险，也陆续开始采取应对措施，但整体还处在“摸着石头过河”的阶段，相关机制还需要进一步完善。

过去几个月，电商平台陆续叫停了“仅退款”政策，但电商生态的治理显然无法一蹴而就。如今，AI技术成为了新的变量，其在帮助商家提升运营效率、优化用户体验的同时，也难免被部分人用来钻规则的空子，这也是一项新技术从野蛮生长到规范成熟的必经阶段。接下来，电商平台需要尽快升级识别AIGC技术的能力，完善配套监管政策。与此同时，也要主动倾听、广泛征集商家与消费者的真实声音，从规则设计、技术防控到申诉机制等多维度协同发力，才能共同构建一个公平、透明、可持续的电商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