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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AI创投:从失落之地到弯道超车

不久前,欧洲的风险投资界经历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学习996”热潮。这场热潮的成型、双方的激烈争论,以及其中蕴含的戏剧张力,都堪称精彩绝伦。不过,在此我并非要展开详细论述,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跳转阅读《外国投资人,开始赞美996》。重要的是,这场热潮并非普通网友的狂欢,而是众多明星创业者与顶级投资人基于方法论进行的认真讨论。

例如,欧洲估值最高的独角兽公司Revolut的创始人尼克·斯托伦斯基(Nik Storonsky)、创投圈顶级播客20VC的主理人哈里·斯特宾斯(Harry Stebbings),以及今年硅谷表现最佳的风投机构Index Ventures的合伙人马丁·米格诺特(Martin Mignot),都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对创业者们应更加努力的支持。

其中,哈里·斯特宾斯的话尤为尖锐:“欧洲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如果你声称要打造一家市值100亿的公司,却还坚持朝九晚五、每周五天的工作制度,那无疑是在自欺欺人。”

反观反对意见,则大多只能停留在道德层面进行反驳。因为在人工智能引领创投的当下,欧洲正面临一片“失落之地”。Deepseek、ChatGPT、Claude、Manus等现象级产品要么诞生于美国,要么出现在中国。就连追求非共识的风险投资,也做出了“违背传统”的选择,绕开了欧洲:据统计,2023年欧洲市场的人工智能风险投资总额为80亿美元,远远落后于美国市场的680亿美元,也大幅落后于中国市场的150亿美元。

2024年,差距虽有缩小,但意义不大。这一年,欧洲市场的人工智能风险投资规模为110亿美元,而同期美国市场则达到了470亿美元。与此同时,在缺乏投资主题的环境下,风险投资表现出高度集中,人工智能赛道占据了33%,这使得原本就不景气的欧洲创投圈更是雪上加霜。全年发生的风险投资事件勉强超过4000起,降至2015年以来的最低水平。

在这一恶性循环下,就连前欧洲央行行长、意大利前总理马里奥·德拉吉也在一份报告中沮丧地表示:“科技本应是欧洲的支柱,如今却成了最薄弱的环节,这绝非偶然。”

然而,最近欧洲的创投圈或许能稍微扬眉吐气一把了。因为一笔里程碑式的融资事件:AI独角兽Mistral AI完成了C轮融资,融资规模为17亿欧元(约合人民币142亿元),投后估值为117亿欧元(约合人民币978亿元)。这让它成为了继OpenAI、Anthropic、Perplexity之后,又一家估值超过100亿美元的大模型创业公司。而本轮融资的亮点在于其投资方包括DST、A16z、General Catalyst、Index Ventures、Lightspeed以及英伟达,还有中国人民既熟悉又情感复杂的名字——阿斯麦(ASML)。

欧洲AI创投:从失落之地到弯道超车 欧洲创投 人工智能 Mistral AI ASML 第1张

(Mistral首页)

光刻机巨头,为啥要投AI?

根据目前的公开信息,ASML不仅参与了本轮融资,而且还是领投。在全部17亿欧元的融资中,ASML一家就投入了13亿欧元(约合人民币108.68亿元),换取了11%的股权。也就是说,整个投资事件可以描述为欧洲最具代表性的科技巨头与欧洲人工智能赛道里估值最高、最被看好的独角兽企业结成了牢不可破的联盟。

对于欧洲创投圈而言,这无疑是一次梦幻般的联动。

欧洲科技媒体也因此纷纷给出了相当刺激的评价。例如雅虎的评论员就写到:“此次合作凸显了欧洲正在努力摆脱美国的技术影响……美国总统特朗普对欧盟科技监管日益敌视的态度,引发了关于欧洲大陆是否过度依赖美国科技公司的思考。”法国数字事务和人工智能副部长克拉拉·查帕斯(Clara Chappaz)则在个人社交媒体上欢呼:“欧洲的科技主权将通过你们而建立”。

但正如宋丹丹所言:这都是情绪。尽管ASML对Mistral AI的投资值得纪念,但作为市场经济的摇篮、老牌资本主义地区的欧洲不可能不知道“在商言商”的重要性。而“在商言商”就意味着如果ASML只是基于舆论氛围、政治正确而非基于自身业务需求进行投资那么这次的投资大概率很难取得理想的结果。

因此冷静下来后许多人开始提出一个问题:ASML为什么要投资Mistral AI?

按照新闻通稿的说法ASML和Mistral AI能够敲定合作是因为双方的愿景相同都希望能够在工业制造领域挖掘更大的价值。Mistral AI表示他们拿到这108亿后将主要投入“定制化的去中心化前沿人工智能解决方案”以解决最复杂的工程和工业问题力争通过先进的模型、定制化的解决方案和高性能计算基础设施“赋能企业、公共部门和各行各业提升竞争优势”。

ASML方面则表示Mistral在AI上的专业能力将帮助ASML在整体光刻产品和服务方面的领先能力与各自独特的优势完美结合。总裁兼首席执行官克里斯托夫·富科(Christophe Fouquet)在个人社交媒体上给出了进一步的解释:“Mistral提供的不仅仅是大模型更重要的是能帮助我们为客户开发更好的工具和解决方案还可以帮助我们逐步改善自身的运营。”

这似乎是很合理的解释但经不起细琢磨。

首先Mistral AI虽然是目前估值最高的大模型独角兽之一但他们的产品在市场中并不受欢迎——阿姆斯特丹大学近期发布了一份调查报告显示Mistral在整个大模型赛道内的市场份额只有2%且在2025年1月之后快速地与Deepseek和OpenAI拉开了差距——这意味着Mistral无论是在产品差异上还是使用体验上都没有拿出具有说服力的表现。

欧洲AI创投:从失落之地到弯道超车 欧洲创投 人工智能 Mistral AI ASML 第2张

(图源:阿姆斯特丹大学官方substack)

更糟糕的是Mistral AI目前没太好的办法弥合正在被拉开的差距。正如上文提到的那样Mistral AI目前的愿景是深耕欧洲发达的工业体系成为制造业的一环。Mistral AI创始人亚瑟·门驰(Arthur Mensch)在2024年5月接受《时代》杂志采访时也明确提到了这一点:“我们的主要方向就是确保我们的技术能够提高生产力为某些垂直行业和领域带来推理能力从而带来社会效益。”

但问题在于不考虑欧洲本土工业的流失工业自动化这件事也已经发展了很多年意味着制造业场景的生产流程相当成熟用户们迭代升级的沉没成本很高而Mistral AI的拓客难度也相应水涨船高。在这一前提下目前Mistral AI的营收来源特别单一由“少数大客户”提供的“价值上亿元、为期三到五年”的大合同。

能否顺利完成未来的可持续性都是一个未知数。唯一能确定的是Mistral AI没有太多的余力在AI军备竞赛的前提下网罗足够的人才和资源。

因此现在越来越多的声音认为Mistral AI目前的高估值或许就是“政治正确”的产物一个重要的理由是Mistral AI的联合创始人之一塞德里克·奥(Cedric O)曾经就在马克龙政府中任职出任法国负责数字事务的国务秘书——这个身份带来的影响力很难被低估。

还有一个例证是Mistral AI本轮融资实际上在7月份的时候就已经启动了。传闻中的投资方包括财大气粗的阿布扎比MGX国家基金也盛传Mistral AI可能会被苹果收购。但在这些投资传闻里Mistral AI的估值基本都维持在100亿欧元左右的水平并且都表示资金将主要投入到聊天机器人Le Chat的商业化推广以及其大型语言模型的持续开发中——这都与ASML这次投资后的宣传口径有着不小的差异。

另外ASML近几年来虽然对外投资不少每年会有20亿欧元的投资预算用于提升研发能力上但在股权投资上(更别说泡沫浓厚的风口行业投资)的出手并不多。近几年他们投资的Cymer、SMART Photonics无一例外都身处在半导体产业链上与其核心半导体设备业务保持一致尤其专注于先进光刻和光子技术的生产环节。

总之正如知名的时事评论网站“政治家”(Politico)在报道此次融资时开篇立论的那样:种种因素的存在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一场充满政治色彩的商业交易。

齐心协力弯道超车

但无论如何有钱总是好事。

ASML对Mistral AI的投资至少证明了“振兴欧洲”并不仅仅是一句口号17亿欧元也一定程度上能够帮助Mistral AI获得一定的战略空间保留转型求生的可能性。有媒体就爆料称这笔交易的完成标志着Mistral将转向工业应用的开发放弃C端的聊天机器人业务——而从整体数据来看欧洲的创投圈们似乎在这件事上普遍形成了共识:

前面提到在人工智能主导的创投时代欧洲与美国、中国都拉开了不小的差距越来越难以在人才、算力等资源层面进行平行竞争。于是在压力下欧洲风险投资者们开始改变策略转而热衷于投资垂直领域的人工智能应用产品。据统计截至2025年8月底欧洲人工智能应用领域的风险投资总额达到了58亿美元拿走了全部AI风险投资中的63.5%。

根据统计机构的调研投资人们的普遍思路就是大模型太贵、太卷烧不起相比之下“为特定行业开发人工智能应用的门槛很低通常需要很少的数据集和人力从而降低整体成本还能更快地完成阶段性验证。”

继续细分人工智能垂直应用领域医疗健康是投资者们最热衷的赛道。截至2025年8月欧洲市场内关于医疗健康的人工智能应用投资额已达约21亿美元超过了去年的总交易额项目遍及加速药物研发、分析医疗数据。其中最大的一笔发生在今年3月Thrive Capital6亿美元领投了英国药物研发初创公司Isomorphic Labs。今年6月瑞典的“AI+医疗扫描”研发商Neko Health也拿到了一笔规模为2.6亿美元的投资投资方为Lightspeed Venture。

在这样的氛围里ASML对Mistral似乎更适合解读为“欧洲弯道超车”中的一环这其中虽然有不服气给老欧人民提提气的因素但或许也是现阶段Mistral的最优解。以退为进尽可能地发挥欧洲老工业园区的最后底牌这也没什么不好。

值得一提的是前面提到的那些忧心忡忡的意大利前总理马里奥·德拉吉也提出了一项建议希望欧盟能够将“地平线计划”(欧盟支持科学研究与创新的核心资助框架)的预算翻一番达到2000亿欧元并关注更具颠覆性的创新例如人工智能或半导体提议创建人工智能工厂来训练这类模型同时增加该领域的资源投入进而减少对外部市场的依赖。

“百年散装”的欧洲能够如此自上而下地呼吁“众人划桨开大船”也确实很难得。

当然也正如开头提到的那样欧洲最大的挑战在于信心与时间。因为从数据来看2008年至2021年间欧洲虽然并不缺乏创造力一共诞生了147家独角兽企业但其中40家将总部迁至海外其中大部分迁至美国——就像当年美国布局了庞大的布雷顿森林体系和马歇尔计划用战后30年建立起如今的市场秩序历史惯性显然也不是一个2000亿资助计划就能轻易扭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