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程反垄断调查：文旅产业的挑战与变革

与反垄断和监管的共存，成为了每家企业必须学习的课题。2026年1月14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发布公告，对携程集团有限公司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立案调查。

公告虽简短，却掀起了激烈的讨论。这不仅是因为这是自2022年《反垄断法》修订以来，首个被立案调查的中国互联网公司，更因为“天下苦携程久矣”的呼声。

携程的问题是什么？许多人提及“大数据杀熟”，即携程存在价格歧视，平台认为你消费能力强，就会故意抬高机票或酒店价格。这在《反垄断法》中对应的是第二十二条第六项：没有正当理由，对条件相同的交易相对人在交易价格等交易条件上实行差别待遇。

这类行为的确违法，也的确让消费者不满，已有消费者因此投诉甚至起诉携程，但这通常属于“保护消费者权益”，而非“反垄断”。

反垄断关注什么？简而言之，是平台企业对中小经营者的影响。

反垄断更关注平台企业对于中小经营者的影响

《反垄断法》第二十条特别注明，如果经营者达成了垄断协议，但属于“为提高中小经营者经营效率，增强中小经营者竞争力的”，并不触犯《反垄断法》。在国家市监总局调查前，携程遇到的监管问题大多与此有关。

贵州省市监局曾约谈携程的“二选一”问题，郑州市监局也曾约谈其“限制商家自主定价”问题，而云南省旅游民宿行业协会发起了针对携程的反垄断维权。很显然，这些调查、维权都与“中小经营者”有关，其中大部分是中小酒店或民宿经营者。

如果携程的政策——如“二选一”、过高的佣金——让一家小酒店难以生存，影响的可能是十几个家庭的生计。而凭借携程的“市场支配地位”，受影响的人群数量可能以百万计。

说到这里，解释了携程为何被查，但还需深入探讨其与先前阿里、美团的区别。2021年4月，市场监管总局对阿里巴巴做出反垄断处罚，罚款182.28亿元；2021年10月，对美团做出行政处罚，罚款34.42亿元。

以“影响中小经营者”，自然能解释对阿里与美团的调查和处罚：如果阿里压榨商家，商家渠道成本升高，利润降低；如果美团压榨商家，餐饮店可能关张，许多人会因此失业。不过，在2022年后，对互联网平台的监管放松，促进经济增长成为首要任务。之后哪怕外卖大战这样影响国计民生的事件，也只是约谈，并未触发立案调查。

携程有何不同？显而易见的答案：业务不同，携程做的是文旅。

与招商引资相比，文旅往往更能刺激地方财政

如果单看“绝对税收金额”，一个大型新能源工厂如宁德时代或比亚迪的生产基地，肯定高于一个景区。但是，在当前地方财政极度缺钱、债台高筑的背景下，文旅对地方财政的“实际救急价值”和“净留存率”，往往远高于新能源或工业项目。

文旅是现金流项目。游客吃饭、住宿、买门票产生的增值税和消费是即时产生、即时入库的。而且，文旅具有极强的属地性。游客消费的每一分钱（住宿、餐饮、打车），其对应的商家基本都是本地注册的小微企业或个体户。这些税收和收入100%留在当地经济循环里，很难被转移到外地——除非被携程抽走。

地方政府投入巨资期待的是产业链的带动效应。但现实是游客来了、拍照、发朋友圈后离开。钱没有留下多少，大头被平台拿走。

地方政府创造的价值无法在自己手里完成货币化。一个景区的价值不仅仅是门票收入，还包括品牌溢价、数据资产、用户粘性等。但这些价值都被携程通过平台形式捕获。

携程通过数据和算法重新制定价值分配规则，把“预订行为”这个中间环节转化成了最赚钱的一环，甚至掌握了文旅产业中的“定价权”。

不是因为携程突然变坏了，而是因为矛盾积累到了临界点

按照先前的案例，携程最终免不了要缴纳罚款和做出整改。这意味着降低佣金率，尤其是对中小商家的佣金；开放数据接口；为地方文旅发展承担部分社会成本等。

短期内竞争对手会获利吗？抖音电商的崛起部分原因是阿里因反垄断调查不能直接控制品牌方选择；美团在外卖大战中被动；抖音、小红书也以各自方式想分走蛋糕。

长期来看，所有人都要学会与监管和反垄断共存

互联网平台商业模式本质上都一样：用流量换抽成。这是一个不可逆的循环。携程被查固然是因为它做错了一些事但也因为它第一个走到了这个循环的终点。其他平台只是还没走到但方向是一样的速度也是一样的终点也是一样的。

所有“平台公司”都面临两条路：要么继续迷恋旧时代的“流量霸权”；要么主动接受“基础设施”的身份设定降低姿态压低利润去赚辛苦钱技术创新的钱帮大家一起赚钱赚全球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