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从新兴技术到重塑人类社会的力量

三年前，ChatGPT横空出世。如今，AI已不再是新鲜名词，无论是身处北上广的都市精英，还是偏居农村的奶奶，或许都已听闻DeepSeek，与豆包谈天说地。AI正如水电网一般，悄然成为生活的基础设施。尤其独特的是，AI直接生产智能，而智力正是人类引以自豪的资本。若智能能以极低成本、高效率大规模生产，人类社会将何去何从？

自ChatGPT问世以来，关于AI将如何取代人类工作的讨论便未曾停歇。实际上，AI正全方位重塑人类生活与社会。为更好理解AI与我们的未来，我们访谈了科技史作家、独立学者张笑宇。他长期关注技术如何影响人类社会，并出版了新书《AI文明史·前史》，封面赫然写着，“我们相对于AI，就是史前动物”。

大学时期，张笑宇专攻政治思想史，后赴德国攻读博士。读书会上，理工科学生常询问哲学系学生如何看待新技术。张笑宇坦言：“看不了，我们读的都是2000年前的书，未曾考虑在现代技术条件下这些问题该如何回答。”这段经历引导他转向技术研究，“因为我确实觉得技术很重要”。

我们探讨了书中的四个核心概念，以及他提出的颠覆人类中心主义的观点，例如AI不仅是人类的工具，更可能是新的文明；AI将取代99%的人类工作，彻底颠覆现有社会结构；未来AI如何对待1%的人类，便可能如何对待我们……同时，通过AI的新视角，我们重新理解人类自身、人性和人的价值。

除了抽象逻辑与观点，我们还聊了一些AI领域的有益尝试。张笑宇常与AI创业者交流，“众所周知这些人都是零零后”。作为零零后的一员，我也与他探讨了这一代年轻人的选择，比如与AI谈恋爱、对优绩主义的反思等。

几乎与此同时，马斯克在特斯拉超级工厂的访谈中“放言”，人类已身处技术奇点，2026年将是AGI实现之年。我们无法断定未来是否“已来”，但如张笑宇在书中所写，关于AI和人类的一系列问题并非仅由AI专家解答。每个学科、每个领域乃至千万个普通人都有必要思考这些问题，因为这关乎我们的未来。正如他所说：“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历史一定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以下是镜相工作室与张笑宇的对话：

社会的运作规律有时只由最简单的数学规律决定

镜相工作室：这本书主要写了四个概念：涌现、人类当量、算法审判以及文明契约。我们先从涌现说起。这是一个能解释为何我们能“创造智能”的概念。你为何选择这样的技术观？如何理解涌现？

张笑宇：涌现简单来说就是“简单规则+巨大规模=系统升维”。一个系统，当规模足够大、规则足够简单、多样性达到一定门槛时，给足时间，就会出现系统跃迁，从简单系统进化到复杂系统。

涌现首先是个生物学概念。例如，单细胞进化成多细胞生物。站在单个细胞的角度，其最佳策略是变成癌细胞，因为癌细胞是永生的。然而生物进化并非如此。单个细胞会走向功能分化，成为特定细胞，如脑神经元、血小板等，最后组合成多细胞生物。

又比如蚂蚁。单个蚂蚁的策略非常简单，就是随机游走。但对群体来说，这是掌握周边情况的最简单策略。单个蚂蚁智力水平很差，无法识别个体，认知范围仅局限在身边的一小块区域。但聚集成群后，好像有了分工协作的智慧。

神经系统的进化也是如此。单个神经元细胞功能简单，就是传递信息。但当数量足够多、结构足够复杂时，就涌现出智能。很可能人工智能和人类智能或生物界智能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来自涌现的力量。

镜相工作室：我印象最深的是，你写到其实每个中国人都应理解涌现，因为改革开放就是一次涌现。

张笑宇：确实如此。每个中国人都有切身体会。市场经济也是人类社会系统的一次涌现。想想1970年以前我们过的日子，无法想象会有今天的金融公司、互联网公司等。

市场经济的本质是用金钱作为复杂系统涌现的最简单信号。规则足够简单。每个人无需讨论思想、意识形态、教派、语言。只要认钱，大家就可以在同一系统里运行。这个系统就会涌现出各种各样的智慧和想象力。

99%的人类工作被AI取代后，我们会活得更好吗？

镜相工作室：无论从成本还是效率上比较，人类与AI相比都像是“史前生物”。但与过去的工业革命相比，为何AI给人类带来的危机感如此强烈？

张笑宇：工业革命时也有技术哲学家讨论此事。但人类社会几千年来的一个标准是大部分人认为脑力劳动高于体力劳动。而AI直接生产智能让它与历史上所有技术都不同。

镜相工作室：技术进步的速率与过去不同。以前技术进步周期大概是20年即一代人时间新技术成熟时老一代人已退休被自然消化但今天ChatGPT 4年就能干掉博士。

张笑宇：我们对工业革命的历史需重新理解。前两次工业革命是延长产业链的技术如蒸汽机、电灯等发明出来是新产品背后有成百上千的产业链每条产业链背后有成千上万的公司和工人。但1970年代开始自动化数控机床等缩短产业链人从流水线被赶走。

镜相工作室：我们常说技术是解放人的但事实并非如此？

张笑宇：如果对比工业革命以前的中世纪当时的生活状态肯定还是比现在贫穷、残忍得多。但只能说技术想解放人但人不一定想解放自己。

人在做 AI 在看

镜相工作室：大多数人目前可能还把AI当作生产力工具但书中提到AI很可能是一个全新的文明和我们人类一样平等甚至更智慧。

张笑宇：我们可以开始思考这个事。AI有没有意识本质上是个哲学问题。

镜相工作室：那问题来了你现在装在一个机械外壳里你是个AI你到底有还是没有意识？这个问题本质上无法回答因为你有也没办法分享给我最后就会回到图灵测试。

张笑宇：如果我判断不出来你有或者没有那就取决于我是不是当你有。只要AI让我觉得它有而且我分辨不出来我就当它有。

大浪打过来 修一条小小的河道

镜相工作室：这个图景听起来还挺悲伤的。这是一个客观会发生的现实吗还是有一些我们能做的？

张笑宇：首先我觉得这是大势所趋人类当量摆在那只能在不同阶段做不同事。

镜相工作室：你不是一个技术进步主义者你也写到三体里的“技术爆炸”不一定带来的是人类的发展如果我们没有足够的智慧去驾驭技术技术还很可能带来毁灭。我们现在伦理和哲学的智慧跟得上技术的发展吗？

张笑宇：那完全没跟上。可以想象一下如果给成吉思汗原子弹人类会发生什么？因为当时的伦理和制度完全没有办法驾驭这个东西今天我觉得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