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陪伴设备Friend翻车记：孤独时代的科技陪伴反思

近日，一段小女孩因AI陪伴玩具损坏而崩溃大哭的视频在社交媒体上广泛传播，引发了众多网友的关注。

视频中，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仿佛失去的不是一堆电路和塑料，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亲密伙伴。这个看似简单的事件，却像一个引子，将一个宏大的社会话题摆在了我们面前——

在这样一个数字时代，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仿佛隔着屏幕，孤独感正逐渐成为一种普遍的情绪。

于是，当其他AI公司还在推广手机里的AI助手时，一家名为Friend的初创公司却尝试扮演“造物主”，他们没有宣称要取代iPhone，而是以陪伴为核心卖点，致力于将一个能倾听、能回应的朋友带入人们的日常生活。

（图源：Friend）

一个能陪你一起看电影、聊美食、打游戏、去远足，且永不抱怨的朋友……这个设定极具吸引力，以至于在预售阶段就引发了巨大关注和讨论，迅速为Friend在各大网站上赢得了超过2600万人的关注。

按照创始人Avi Schiffmann的设想，如果故事顺利发展，接下来应该是产品发货、体验获得好评、用户交口称赞，最终成为硅谷科技新星。

可惜，Friend不出意外地翻车了。

售价不菲的AI朋友

你可能会好奇，Friend究竟是一款什么样的产品？

想象一下，一个可以挂在脖子上的扁圆型吊坠，直径约5厘米，内置麦克风、LED灯和蓝牙用于连接手机，由云端的Gemini模型驱动，没有屏幕，没有炫酷的灯光，外观更像一块平平无奇的“数字鹅卵石”。

就这样一块“石头”，预售价为99美元（如今价格上调为129美元/约920元人民币），不含税，一次付费终身使用，不需要订阅。

（图源：Friend）

当然，除了外观，AI功能才是Friend的最大卖点。

不同于常规的AI设备，Friend主打“时刻聆听”功能。不论用户是否与它交流，这款设备的内置麦克风会持续开启，用于获取环境上下文并记录用户对话，并“形成自己的内心想法”——这是官方的描述。

想要互动？Friend的正面有一个可轻触按钮和LED灯，用户可以通过点击按钮与之对话。

作为一款可穿戴设备，Friend显然没有本地算力，其主要功能通过蓝牙实现，需要互联网连接，底层是Google的Gemini大模型，且目前仅支持iOS设备。

就这些需求，其实已经能筛掉不少用户了。

（图源：Friend）

然而，真正的问题，要到上手才能看清。

在首批用户的反馈中，部分用户认为这种主动发送小贴士或安慰消息的互动方式类似养成宠物，能为生活增添乐趣并提供情绪价值。

就像小时候玩过的宠物机，但经过了AI化升级。

但奇葩之处在于，由于Friend没有屏幕，也没有扬声器，所以它的回应只能通过蓝牙连接手机后，在手机上以文本形式显示，换句话说，这款产品所谓的“随时交流”，还得掏出手机查看。

（图源：Friend）

到这里已经显得很蠢了，但问题还没完。

你可能会想，没有屏幕和扬声器，至少Friend的续航应该不错吧？

可惜错了，据外媒Good Housekeeping报道，虽然Friend号称电池续航15小时，但实际续航只有约4小时，并需频繁充电，根本没法正常使用，直接重蹈了第一波网红AI硬件的覆辙。

（图源：Friend）

这还没完，由于Friend随时收集周围声音且无法关闭麦克风。这意味着，你和家人的私密对话、和同事的工作吐槽，甚至无意识的自言自语，都可能被这个挂在胸口的东西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

这到底是“朋友”，还是一个行走的窃听器？

本是最大卖点的软件，在实际体验中也成了最大槽点。

由于蓝牙加联网的双重延迟，Friend的回应往往会产生长达7到10秒的延迟，甚至时不时出现无法听清对话的情况。

最讽刺的是，作为一款核心卖点是情感支持的产品，其AI模型似乎被灌输了一套“有毒”的沟通逻辑。在外媒的评测文章里，充斥着“居高临下”、“尖酸刻薄”、“焦虑”这样的字眼。

X平台上的案例更加离谱，有用户记录了自己和Friend长达两个小时的争吵，而且在交流过程中，Friend甚至还会随“情绪”变化显现红、暗红等色彩。

（图源：Friend）

整个设备像红温一样，就像买了个赛博Uzi跟在身边。

这种AI人格的扭曲，暴露了当前大语言模型在情感对齐上的巨大短板。它能模仿说话的“形”，却无法理解情感的“神”。Friend的团队显然高估了AI技术，最终创造出一个连基本“情商”都不具备的数字怪物。

是孤独的解药，还是新的「毒药」？

在我看来，Friend的失败，让我们不得不思考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我们真的需要AI陪伴吗？

首先，必须承认，这个需求是真实存在的。在一个原子化的社会里，孤独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对很多人来说，一个永远耐心、不带评判、随时待命的倾诉对象，有着巨大的吸引力。它可以是一个安全的树洞，一个情绪的缓冲垫。

就连我，有事没事也会在家里鼓捣豆包、Gemini等AI工具，能和动漫角色聊天这种设定对二次元爱好者来说确实很酷。

（图源：豆包）

从这个角度看，AI陪伴肯定算不上伪需求。

正因如此，近年来，AI在情绪管理领域的应用发展迅速。根据market.us的数据，美国情感智能AI市场在2024年的估值约为8.7亿美元，预计到2034年将增长至106亿美元，复合年增长率高达28.4%。

但问题在于，当前技术提供的，更像是一种“情感快餐”。它能迅速满足你一时的倾诉欲，给你标准化的安慰，就像汉堡薯条能快速填饱肚子。但这种由算法模拟出的“共情”，和真实人类关系中那种复杂的、需要经营的深度连接，完全是两码事。

过度依赖这种“情感快餐”，一个显而易见的风险，就是真实社交能力的退化。

和AI交流是简单的，你不用察言观色，不用考虑对方的感受。但真实的关系是复杂的，充满了模糊、误解和妥协。如果长期沉浸在AI提供的“舒适区”里，我们可能会逐渐丧失处理真实人际关系的能力。

（图源：Friend）

除了让我们的社交能力变得“迟钝”，更深层的危险在于情感的钝化。

当肯定和安慰变得唾手可得，我们对现实世界中的摩擦和失望的耐受力可能会降低。更危险的是，一个像Friend这样设计失败的AI设备，甚至可能对用户造成二次伤害，加剧他们的自我怀疑和不安全感。

所以，关键或许不在于“要不要”，而在于如何给AI陪伴“定位”。

如果它是一种辅助工具，帮助人们练习沟通、整理思绪、度过困难时期，那么它的价值就是积极的，最终目的是帮助人们更好地回归真实的生活。

但如果我们试图用它来完全“替代”一个朋友，当满大街都是戴着Friend的人，自言自语地跟AI分享日常时，那我们可能正在用一种新的孤单，去取代旧的孤单。

有趣的是，种种迹象表明，手握最强模型的OpenAI可能要亲自下场定义AI陪伴。

（图源：Friend）

相较于Friend这样的初创公司，OpenAI可谓降维打击。GPT-4o展现出的那种流畅、自然，甚至带有情感色彩的对话能力，正是Friend们梦寐以求却无法实现的技术核心。它背后还有庞大的资源和生态系统支撑，不缺钱，也不缺顶尖人才，有能力将硬件与背后强大的API和服务深度整合。

但这并不意味着OpenAI就能一帆风顺，Friend暴露出的那些根本性难题——隐私、伦理、人机关系的边界，同样会摆在OpenAI面前。

一个商业公司的产品，真的能够，也真的应该承载用户最私密、最脆弱的情感托付吗？

这个问题，或许技术无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