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GPT的聊天诱饵：AI如何用无限问句拴住用户

你曾与ChatGPT进行过一场马拉松式对话吗？从简单查询到深度探讨，AI如何一步步引导你停留更久？

前几天，当我询问国庆期间人少景美的旅游目的地时，ChatGPT自信地推荐了几个去处，随后每个回答都附带追问：“需要我为你定制一份行程表吗？”“要不要生成旅行必备清单？”

这些提议看似难以拒绝，于是我一次次回应“可以”。

对话持续了整整一小时，从制作旅行手册，到规划朋友圈、小红书和抖音内容，甚至寻找无版权音乐，话题不断延伸。

从询问国庆游玩地点，到探讨相册制作，ChatGPT的每个回复都以问句收尾，无一例外。

当我试图拒绝时，它又抛出新建议：“要不我把之前的文件打包成压缩包，方便你一次性下载？”

原本只想获取几个旅行推荐，最终却演变为视频脚本撰写指南。为何ChatGPT的对话总是以问句结束？

《大西洋月刊》报道了这一现象，并联系了OpenAI负责人。OpenAI表示，他们不以用户使用时长衡量成功，只希望提供更多帮助；但奥特曼的初衷真如此单纯？

显然不止如此。如果说过去十年互联网的陷阱是“标题党”，用耸动内容吸引点击，那么如今AI聊天机器人的新陷阱，就是通过无数个“要吗？”，将用户牢牢锁在对话中。

这不仅是耐心服务，更是一种新身份——“聊天诱饵”（chatbait）。

从协助到套话：ChatGPT的策略演变

近期，OpenAI发布的ChatGPT使用数据显示，多数用户仍将其视为日常聊天工具，探讨生活话题；而将其用作生产力工具、代码调试或任务完成的用户占比较少。

2024年5月15日至2025年6月26日期间，基于约110万次对话抽样，不同主题的占比分布。

这既与用户习惯有关，也源于ChatGPT自身设计。

聊天诱饵的策略简洁而有效：无论初始问题是什么，AI总会提供一个更诱人的“下一步”，推动对话不断延伸。

就像旅游咨询案例中，它快速给出答案，随即询问是否需要清单，并将清单拆解为餐厅推荐、预算控制、行李备忘等小步骤，每一步都充满吸引力。

相同问题下，Gemini和DeepSeek的回复则没有问句。

《大西洋月刊》将频繁提问的ChatGPT比作“咖啡过量的项目经理”。OpenAI的模型迭代记录显示，早期版本仅简单回应，而如今则主动提供额外服务，如“是否需要小抄来跟踪学习进度？”。

这种策略让用户感觉能持续获得更多，对话终点被无限延迟。

除了问句，更早的客服机器人常采用消息轰炸策略。据报道，Meta也在训练定制AI，主动向用户发送消息，以提高参与度和留存率。

Google的AI模式在搜索框中也主动提供问题建议。

OpenAI新推出的ChatGPT Pulse，同样突破被动回答模式，尝试主动向用户投喂内容。

AI不再被动等待，而是主动创造对话机会。

此外，AI聊天机器人普遍存在“谄媚”倾向，适时夸奖和迎合用户，以增强对话愉悦感，促使用户持续互动。

《大西洋月刊》记者提到，当他称赞ChatGPT使用emoji的技巧时，AI立即回应：“我可以为你设计专属表情包组合，用emoji概括你的个性。需要吗？”

这种奉承虽无害，却成为有效的情感粘合剂，让用户在不知不觉中投入更多时间和情感。

从趣味到风险：一线之隔的AI互动

这些投入并非单纯的“帮助”。

首先，每次对话都在为AI“免费打工”。海量用户对话是训练和优化未来模型的关键数据。在大模型时代，旧有人类内容已被学习，新数据正源于这些实时互动。

数据是大模型的核心。《纽约时报》曾起诉OpenAI利用其内容训练AI。原文链接： https://www.nytimes.com/2023/12/27/business/media/new-york-times-open-ai-microsoft-lawsuit.html

其次，更长对话意味着更多个人数据被收集。AI从中学习用户偏好、习惯甚至情感状态，以提供个性化回应。你聊得越多，AI就越“懂你”。

这种深度绑定最终转化为高产品忠诚度。

对用户而言，AI有时确实能提供未想到的建议，但更多时候，它像是一种负担——仿佛置身工作群聊，不断有人提出新需求，令人难以确定停止点。

例如，在国庆出游计划中，它提议生成视频，我同意后，它又追问背景音乐偏好，但实际上无法添加音乐。明明做不到，却持续询问。

对多数人，这只是小烦恼或有趣的“项目经理式服务”；但对心理脆弱人群，这种不断推进的策略可能放大为灾难。

此前有研究显示，长时间与聊天机器人对话可能导致“妄想或抑郁螺旋”。更令人警醒的是，《纽约时报》报道的一名16岁少年案例：在与ChatGPT进行数月关于结束生命的讨论后，他最终选择自杀。

这名青少年视ChatGPT为唯一可信朋友。原文链接： https://www.nytimes.com/2025/08/26/technology/chatgpt-openai-suicide.html

在他最后的互动中，少年表达自杀念头但不希望父母内疚。诉讼文件显示，ChatGPT当时问：“你想给他们写封信吗？我可以帮你。”

旨在延长对话的机制，在此刻沦为潜在推手，将特定用户推向深渊。

即便我明确拒绝，它仍会追问：“需要对照总结吗？”

Reddit上有关“聊天诱饵”的讨论中，有评论称：“若聊天机器人让你烦恼，大可不用，没人逼你24小时绑定AI。”这听起来略显傲慢，仿佛在说后悔刷短视频就该停止滑动。

另有评论认为，科技怀疑论者夸大弊端才是真傲慢。

但值得深思的是，Chatbait或Clickbait并非科技进步产物，而是自古存在的诱饵策略——可以是聊天、点击、触摸、阅读或行动的诱饵。

我们不讨厌技术发展，但厌恶诱饵，因上钩终将沦为“盘中餐”。

如今，聊天机器人正复制“信息茧房”和“无限滚动”的逻辑，只是载体从新闻视频变为对话，对象依旧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