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变化经济损失预测论文因数据缺陷撤稿，曾引发巨大争议

本周三，一篇曾被多国央行及国际组织广泛引用的气候研究论文，在遭遇大量同行学者的严厉批评后，终于被撤回。该论文此前预测，气候变化将导致全球经济产出在2100年下降62%，这一数字远高于其他研究，引发了学术界对其基础数据的深入审查。

这项去年4月发表于权威期刊《自然》的研究，基于高碳排放情景，得出了2100年全球经济产出下降62%的惊人结论。然而，这一预测比其他业内预测更为严峻，也促使学者们对其引用的数据和方法展开审查。

该研究论文的作者、德国波茨坦气候影响研究所经济学家Leonie Wenz表示，“我们基本认同同行所提出的问题，并已修正了基础经济数据及研究方法以解决这些问题。鉴于这些修改幅度过大，无法以勘误形式在《自然》杂志上更正原文。” 因此，论文最终被撤回。

而随着《自然》宣布撤回该论文，这也无疑加剧了各方关于气候变化社会影响程度的争议。一些专家指出，这一事件凸显了气候经济学研究中数据选择的重要性。

据悉，该论文分析了全球约1600个地区过去四十年的历史数据，试图预测气温和降水变化对经济增长的影响，其中包括农业产量、劳动生产率和基础设施等因素。然而，其预测模型存在争议。

然而论文发表后，其他学者发现论文所引用的乌兹别克斯坦1995至1999年间短暂时期的经济数据，严重扭曲了结论。剔除该国数据后，2100年经济损失预测值从62%骤降至23%。相关批判性评论已于八月刊载于《自然》杂志。

斯坦福大学全球环境政策教授、8月发表的批判文章合著者Solomon Hsiang表示，“过去十年间，多数人认为2100年经济萎缩20%已是惊人数字。而这份论文竟提出萎缩60%的预测，简直超乎想象。” 他补充道，如此极端的预测需要极其坚实的证据支撑，但该研究显然未能提供。

波茨坦气候影响研究所经济学家Christof Schötz——也是论文作者的同事，同样提出了批评。他指出，论文在分析某一变量对多个不同地理位置的影响时，存在一个常见问题：邻近地区往往表现出相似的特征。Schötz认为，作者未能考虑到这些空间相关性，导致研究结果极不确定，几乎毫无价值。

他在一封电子邮件中表示：“该论文没有提供气候变化造成经济损失的更多证据，也不能作为可靠的未来预测的基础。” 他进一步强调，撤稿并不意味着否认气候变化的经济风险，而是呼吁更严谨的研究方法。

此外，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能源与气候经济学主席Lint Barrage认为，撤稿论文还存在其他方法论问题，例如对国家层面通胀的计算方式错误，这些方式导致结果偏高。这些问题共同削弱了研究的可信度。

撤稿论文影响巨大

值得一提的是，去年4月的上述论文一经发表后，曾一度被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世界银行及“绿色金融体系网络”(NGFS)所引用，因而在业内影响颇为巨大。这些机构将其作为政策制定和风险评估的参考依据。

NGFS于2017年12月在巴黎正式成立，目前已发展成为一个由160多家央行和监管机构组成的全球联盟。其风险评估工具已纳入该损害预测，例如银行可据此对投资组合进行压力测试以满足欧洲监管要求。目前，NGFS的损害评估仍采用该研究数据（最新已附上了撤稿声明），待下次更新时再作调整。这一情况可能对金融监管产生短期影响。

该论文还曾被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引用，并在衡量研究影响力的Altmetric追踪的期刊文章中排名前5%。其高影响力使得撤稿事件备受关注。

专注于气候领域的新闻媒体Carbon Brief还发现，该论文是2024年被引用次数第二多的气候论文。 这进一步说明了其在学术界的广泛传播。

哈佛肯尼迪学院研究员Ely Sandler指出，央行构建的气候变化经济影响模型可能对产业和市场产生深远影响。若模型显示影响远超预期，监管机构或要求银行增加资本缓冲，以应对气候风险资产可能引发的损失。因此，准确的模型至关重要。

不过，尽管该研究数据存在缺陷，但一些科学家依然强调，气候变化损害全球经济的科学共识本身依然成立。 撤稿并不否定气候变化带来的真实风险。

“关于气候变化对经济造成的严重负面影响，科学界存在广泛共识，”Schötz表示，并强调论文撤稿“不会改变这一现实”。他呼吁应基于更可靠的数据继续研究。

论文作者Wenz也指出，尽管论文被撤回，但其研究团队的结论仍与其他研究一致——气候变化对宏观经济生产力产生显著影响，且这些影响远大于气候变化减缓措施的成本。该团队计划提交修订版论文并接受同行评审，以期提供更准确的评估。

对于撤稿事宜，《自然》杂志则表示，其遵循期刊处理已发表论文争议的常规流程，包括咨询论文原作者并征询独立外部评审专家的意见。《自然》应用与物理科学主编 Karl Ziemelis强调，“维护科学记录的完整性始终是我们的首要任务。” 这表明期刊对学术严谨性的重视。

据追踪科学期刊更正情况的组织“撤稿观察”(Retraction Watch)称，近年来论文撤稿事件虽有所增加，但仍然很少见——大约每500篇已发表的文章中才会出现一篇。此次撤稿因此显得尤为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