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叛徒”的警示：重塑工程师思维与国家使命

2018年4月的一天，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山景城谷歌园区爆发了一场由员工发起的抗议。这场抗议源于谷歌承接了五角大楼的“梅文计划”，利用AI协助美军分析卫星侦察图像。超过三千名员工联名上书CEO皮查伊，表达了对这一军事监控项目的强烈反对，担忧其可能带来的致命后果。

两个月后，在员工与公众的压力之下，谷歌宣布不再续约该项目。

然而，六七年前，另一家硅谷公司却采取了截然相反的行动。2011年，当驻阿富汗美军面临路边炸弹的严重威胁时，Palantir软件公司派遣工程师前往坎大哈，协助特种部队预测炸弹埋设位置。这家公司的CEO亚历山大·卡普与重要投资人彼得·蒂尔，成为了该领域的佼佼者。

蒂尔是硅谷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之一，被誉为“PayPal黑帮”的精神领袖。而卡普在Palantir股价大幅上涨后，个人财富一度超过180亿美元。

2024年11月，Palantir成立21年后，卡普出版了《科技共和》一书。

硅谷“叛徒”的宣言

要理解这本书，必先了解它的作者。

卡普是个法学博士，与彼得·蒂尔在斯坦福结缘。蒂尔是唯一支持他赴法兰克福大学攻读哲学博士的人。他在那里的导师是著名哲学家哈贝马斯。一个学术派人物后来成为美国最大情报软件公司的掌门人，这种身份的割裂本身就是一出戏剧。

Palantir的名字取自《指环王》中的“真知晶球”，象征着看透远方事物的能力。公司成立于2003年，旨在通过彼得·蒂尔的洞察，打造一家不仅迎合消费者市场的企业。

《指环王》里的真知晶球，资料来源：https://www.cbr.com/lord-of-the-rings-rings-of-power-palantiri-explained/

从成立之初，Palantir就站在了硅谷主流的对立面：它专注于政府生意，服务于军方和情报机构。当其他创业者竞相进入社交、娱乐和消费APP市场时，卡普带领工程师前往阿富汗、伊拉克，协助美军追踪路边炸弹。

在硅谷的语境中，卡普被视为“叛徒”。而这本书，正是来自这个叛徒的自白与宣言。

消失的工程师—政治家

书中开篇回顾了一段被遗忘的历史：硅谷曾是美国军工生产的中心。

1950年代，仙童公司在山景城制造侦察卫星设备；整个美国海军的弹道导弹都在圣克拉拉县生产；洛克希德、西屋、福特航空等军工巨头在硅谷拥有上万名员工。

更早时期，科学家和工程师曾站在国家决策的核心。1944年11月，罗斯福总统致信范内瓦·布什——这位后来被称为“科学将军”的工程师，讨论如何在和平年代延续战时科研体制，让美国持续领先。布什仅用一份半页纸的提案，便说服罗斯福成立了国家防务研究委员会。一次15分钟的会面，奠定了此后80多年的美国科研体系。

“那个时代，工程师是这个国家神话的核心。”卡普写道。

这一传统可追溯到美国建国一代。杰斐逊设计过日晷，研究过复写机；富兰克林是当时最高产的工程师之一，他发明避雷针时也在搞政治；詹姆斯·麦迪逊为探究北美动物是否比欧洲同类小，亲手解剖了一只美洲黄鼠狼，量了33个尺寸。

“科学家”一词直到1834年才在一篇书评中被发明出来。在此之前被称为“自然哲学家”，跨界是常态：一个人可以同时研究语言学、化学、动物学和物理学，因为人类知识的总量还没有大到需要专门化。

后来呢？

2023年的一项调查显示，美国州立法机构里科学家和工程师占比只有1.3%。政治舞台上全是律师。

卡普用一组数据展示了科学家和工程师在美国的式微：1971年，只有6%的哈佛毕业生去了金融和咨询业；到2007年，这一比例涨到了47%。工程师离开了国家事务，最聪明的头脑涌向了华尔街。

硅谷则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消费者。

硅谷选择了消费者

1996年，迪士尼的一位战略规划副总裁收到了主题公园部门的邀请，让他去当老大。这可是金饭碗——从加州迪士尼乐园到奥兰多迪士尼世界，主题公园一直是这家娱乐帝国的现金奶牛。

但托比·伦克拒绝了。他要去创业，在互联网上卖玩具。

他的公司叫eToys。1999年IPO时，市值达100亿美元。伦克本人的身家可能一度达到8.5亿美元。他对《广告时代》说：“我们正在故意快速亏钱，为的是建立品牌。”

两年后eToys破产。股价从85美元跌到9美分。

卡普把这个故事写进书里，但他批判的对象不是伦克个人，而是整个时代的方向。

“在线广告、购物、社交媒体、视频分享平台——这就是数字时代的主旋律。一代创业者的宏大宣言只有一个词：建（build）。没人问需要建什么，为什么要建。”

“今天被称为创新的东西，吸引了大量人才和资金，但这个十年结束前就会被遗忘。”

蜂群与即兴剧

书中第三部分最有启发性：卡普试图定义“工程师思维”。

他从德国生物学家讲起。1951年6月26日下午1点半，慕尼黑的一个公园里一群蜜蜂开始聚集。马丁·林道尔在现场观察这群蜂如何选择新的巢穴。

蜜蜂选巢是个有趣的集体决策过程：侦察蜂分头出去找潜在地点，回来后用“舞蹈语言”向同伴报告——舞蹈的距离表示巢穴的远近，角度表示方向。哪个地点获得最多蜜蜂“投票”，就成为最终选择。

整个过程没有蜂后指挥，没有中央控制。

“这就是创业公司应该成为的样子。”卡普写道。

“AI曼哈顿计划”的幽灵

如果说前半本书是诊断，后半本书就是处方。

卡普的核心论点是：原子时代正在终结，软件时代已经到来。

他呼吁美国需要新的“曼哈顿计划”，这次是为了AI。

信仰的缺失

后半部分卡普火力全开抨击整个美国精英阶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