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制造跨界整合：从内卷到协同创新

最近这几个月，中国科技圈上演了一场引人注目的大戏。

10月8号，大疆突然宣布全线降价，热门产品降幅最高超过1400块。结果呢，影石CEO刘靖康迅速在微博上发文说”热烈祝贺”大疆新品发布，然后反手就是影石X5限时直降500块。紧接着，影石更是直接在8月14号开启了”影翎A1”无人机的公测阶段1，意图明显，要闯入大疆的领地。

这场看似是价格战的较劲，其实背后藏着一个更大的趋势——中国制造企业们不再满足于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折腾了，各家企业纷纷向其他领域拓展。

OPPO确认要进军手持智能影像设备市场，计划2026年发布新产品；vivo成立了机器人Lab，要在家庭机器人领域施展拳脚11；追觅从高速马达杀到个护产品，今年一口气推出了多款新品；极米也开始搞智能座舱投影，准备在车载显示领域分得一杯羹。

看到这些，你或许会疑问：这些企业都咋了？现在制造业已经那么内卷了，好好的本行不做，非要到别人家里"抢饭吃"？

其实，跨界这一现象，在中国早就存在着，只不过，过去十年，像华为做汽车、比亚迪造电池、宁德造储能，确实都是跨界，但那种跨界属于“垂直整合”——说白了是围绕自己主航道的延伸，并且还是在细分行业高速发展的阶段进行的。

例如比亚迪从电池，跨到整车，再到半导体，是在新能源车渗透率从5%冲向40%的上升通道中完成的。

华为从通信设备，跨到手机，再到智驾，是在全球5G基建和智能手机红利期推进的。

但今年的不同在于，但2025年，连年营收55亿的影石都敢公测无人机，追觅、石头、极米等“百亿以下”企业也在横向突破。

背后原因是：AI、模块化硬件、云服务降低了跨界门槛——你不需要自研飞控，可以用开源方案+自研算法切入。

那么，在中国制造越来越卷的今天，这种跨界整合到底是一剂良药，还是一场更大的内耗？

良药或内耗？

今年跨界扎堆出现，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以前那种“垂直深耕”的模式，已经卷到尽头，企业必须要“找出口”。

那这样互相竞争的跨界，是否只会“卷上加卷”？其实不然。影石推出的"影翎A1"无人机，最大的特点不是飞控技术（这确实不如大疆），而是全景拍摄和体感交互。用户戴上特制眼镜，转头就能控制无人机拍摄角度，拍完的8K全景视频可以随意调整构图。

这一招非常巧妙——它并不与大疆比拼飞行稳定性，而是开辟了一个全新的应用场景。大疆的降价，与其说是价格战，不如说是在测试：用户到底要不要这种"新体验"？再看OPPO。这家手机厂商宣布2026年进军手持影像设备市场，对标的就是大疆和GoPro。你或许会疑问，手机厂商做相机，这跨度是不是有点大？但仔细思量，OPPO在手机影像上投入了多少年？哈苏调教、超级光影引擎、AI算法优化……这些技术积累，应用于专业影像设备上岂不恰到好处？

由此可见，这些企业的跨界，实际上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不是简单地"抢别人的饭碗"，而是把自己在一个领域积累的核心技术，应用到其他领域，形成"一鱼多吃"的效果。

事实上，从产业的角度来看，这样的现象，非但不是内卷，反而是一个国家的制造业，发展到一定阶段后，必然会进行的产业整合。

这是因为：制造业的发展，本质上是一种对复杂性的驯化过程。当复杂性达到一定极限后，系统无法再通过“增加零件”解决问题，必须转向“结构重构”。

而跨界式企业，就是这种“结构重构”的表现。

跨界之利

谈及产业整合，不得不提到一个人——埃隆·马斯克。尽管此人有时不免有夸大其词的嫌疑，但他同时搞特斯拉电动车、SpaceX火箭、Neuralink脑机接口、还有AI公司xAI，而且都取得了成功，而且这些业务之间还能相互赋能。比如说，特斯拉的FSD（完全自动驾驶）系统用的视觉算法，后来被用到了人形机器人Optimus上。火箭的电池管理技术，反过来又优化了电动车的续航能力。这种"技术复利"效应，让马斯克的企业帝国形成了一个"自循环生态"——一个领域的突破，可以快速复制到其他领域，大幅降低研发成本。中国制造业发展至今，是否也需要类似的跨界整合企业？答案是肯定的。然而我们需要的并非马斯克这样的“奇人”，而是需要跨界整合这一模式。

原因何在？因为跨界整合带来的益处，确实是传统 "深耕单一领域"模式难以比拟的。首先，技术复利能大幅降低研发成本。以……为例，大疆做无人机，核心技术是飞控系统、视觉避障、云台稳定。当它跨界做运动相机和云台相机时，这些技术直接就能用上。Pocket 3的三轴机械云台技术，和无人机上的是一脉相承的；Action 4的电子防抖算法，也是从无人机上移植过来的。这样一来，新产品的研发成本大幅下降——无需重复发明轮子。其次，创新加速——一个领域的突破能反哺其他领域。特斯拉的FSD系统是个典型案例。最初，这套系统是为了让汽车实现自动驾驶。但在开发过程中，他们积累了大量的视觉感知、路径规划、实时决策的技术。后来，这些技术被直接用到了人形机器人Optimus上——因为机器人的导航避障，和汽车的自动驾驶，底层逻辑是相通的。结果就是，Optimus的研发速度远超预期，因为很多"轮子"已经被造好了。

以追觅为例，其最初生产吹风机，其核心技术在于高速电机的技术积累，在吹风机上是这样，迁移至其他需要高速电机的领域，同样值得探索，例如，追觅近期涉足汽车领域，计划打造高性能电动跑车。最后，跨域自养能力让企业跳出行业周期，形成更具韧性的生态。这一优势至关重要。传统制造业最忌惮的是什么？行业周期。比如手机市场饱和了，手机厂商的日子就不好过；投影仪市场增长放缓，投影仪企业就得勒紧裤腰带。然而，若采用跨界整合模式，局面则截然不同。仍以马斯克为例。2022-2023年，全球汽车市场不景气，很多车企都在亏损。但特斯拉呢？尽管汽车销量下滑，但它的能源业务（太阳能板、储能系统）在快速增长，2023年，特斯拉能源业务营收达60.35亿美元，同比增长54%，储能部署量同比增长超过100%。

AI业务（FSD订阅服务）的收入也在上涨。这种"此消彼长"的格局，让特斯拉的抗风险能力远超传统车企。中国企业里，安克就在尝试这种模式。2025年，全球消费电子市场整体低迷，但安克实现营收128.67亿元，同比增长33.36%；其中智能家居自动化产品（扫地机器人等）和智能影音产品成为新的增长引擎，弥补了充电类产品增速放缓的影响。这种"跨域自养"的能力，让企业更有韧性，不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由此可见，跨界整合带来的优势是实实在在的：技术复利降低成本，创新加速提升效率，跨域自养增强韧性。这些优势，是传统"专注单一领域"模式很难做到的。

真假跨界

论述了诸多跨界优势，但我们也需保持清醒：并非所有跨界都是有益的。市场中存在真跨界与假跨界之分。真正具有价值的跨界，通常低调、克制，专注于单一技术的穿透力；而虚假的跨界，往往只是表面的"横向扩张"，难以形成技术协同效应。何谓真跨界？真跨界有几个特征：第一，核心技术可迁移；第二，业务之间能相互赋能，不是为了跨界而跨界，而是技术自然溢出的结果。追觅便是典型真跨界案例。其核心技术为高速数字马达，转速从10万转/分钟一路做到20万转/分钟，这是名副其实的硬科技。凭借这一技术，追觅自然扩展到所有需要"高速旋转动力"的领域：吸尘器、洗地机、吹风机、割草机，甚至是汽车电驱系统。每一次跨界，都是技术能力的延伸，而非盲目"圈地"。以充电宝起家的安克创新同样如此。其两大核心技术——充电储能与AI算法——能够赋能众多产品。充电宝、充电器是基础业务，投影仪用上了储能技术（内置电池），扫地机器人用上了AI算法（路径规划），智能音箱则是AI算法的另一种应用（语音识别和交互）。

再观大疆。它从无人机跨到运动相机和云台相机，看似跨度很大，实则核心技术一脉相承：飞控算法、图像稳定、视觉感知。这些技术在无人机上已相当成熟，迁移至相机领域自然顺理成章。

何为假跨界？假跨界也有几个特征：第一，核心技术不可迁移；第二，业务之间各自为战，没有协同效应；第三，更多是为了"讲故事"给资本市场看。有些企业看到某领域火爆，便一窝蜂涌入。例如前几年元宇宙兴起时，众多企业纷纷宣布进军VR/AR；随后AI大模型热潮兴起，又有一批企业宣布涉足AI硬件。但细看之下，这些企业此前毫无相关技术积累，跨界纯粹是为了"蹭热点"。

因此，真正的核心区别在于：若企业核心技术可复用于新领域，新业务能反哺老业务，则为真跨界；若仅停留于表面的"横向扩张"，各业务间缺乏协同，则为假跨界。未来，真正有望推动中国制造崛起的，很可能是那些"精准破壁"而非"全面堆叠"的企业。而非追逐热点，成为"万金油"。

结论

综上所述，最后得出的核心结论是：跨界是手段，不是目的。多数企业仍应深耕本业，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并非每家企业都适合跨界，也非每个领域都值得跨足。盲目"四处抢食"，反而会扰乱供应链生态。

但同时，我们需认识到，跨界整合在某些情况下确属必要，甚至必然。当企业核心技术足够强大，且在某一领域已做到极致、遭遇增长瓶颈时，跨界便成为"技术溢出"的自然结果。此时的跨界，并非为跨界而跨界，而是技术能力的延伸与价值的最大化。更重要的是，中国产业生态与美国迥异。美国拥有"科技七巨头"——苹果、微软、谷歌、亚马逊、Meta、英伟达、特斯拉，各家边界清晰，彼此虽有竞争，但更多是"井水不犯河水"。

中国呢？情况截然不同。中国产业协同速度极快，产业链迁移能力极强。今日造车企业，明日可能涉足机器人（如比亚迪、理想）；今日从事机器人硬件的公司，明日可能反向提供AI算力服务（如大疆产业链公司）。新能源、AI、算力、机器人，这些产业间的技术迁移速度在中国极为迅速。

这种"流动性"，是中国制造数十年竞争所锤炼出的“敏捷”。

因此，中国未来跨界整合，不太可能沿袭美国‘巨头分割地盘’的路径，而将形成一种‘动态边界+模块化联盟’的生态。

例如，大疆专注飞控技术，追觅掌控动力系统，地平线提供AI芯片，汇川负责执行器……各龙头企业均依托自身核心优势，进行精准跨界，而非一家独大。今日大疆与影石为竞争对手，明日可能在某项目上成为合作伙伴。这种‘竞合’动态生态，才是最适合中国制造的模式。市场无需‘人人跨界’，但需‘精准协同’。中国未来，或许不会诞生第二个‘特斯拉’，但可能涌现十个‘小特斯拉’。在不同方向上同时开展系统复合型创新。这并非内耗式竞争，而是协同式创新。

这样的跨界整合，方为中国制造走向世界、实现产业升级的正确道路。